夜幕降临,金陵大学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静在秋夜的凉风里。
社团活动中心二楼,最角落的那间活动室却灯火通明。
这是智仁辩论社的“巢穴”。
江见想推开门时,张牧寒已经到了,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法律典籍,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
那双琥珀色的凤眼里,没有了昨夜的仓皇,取而代de的是一种如水般的温和。
他对她微微颔首。
江见想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她小步挪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小本本,假装很认真地在整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瞟。
“人都到齐了吧?”
沈怡婕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她和金溪言、何雨婷、单栖辰几乎是前后脚进来的。
“社长,这个持方也太难打了!”
何雨婷一进来,就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没形象地趴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我查了一下午的资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变得阴暗了。”她有气无力地抱怨着,“历史上的战争、屠杀,新闻里的各种恶性案件,网上的键盘侠……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支持‘人性本恶’的铁证。我们拿什么去跟人家打?”
何雨婷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活动室每个人的心上。
江见想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是啊,只要打开手机,随便刷刷社会新闻,都能看到无数让人触目惊心的事件。
欺凌、诈骗、暴力……那些人性的阴暗面,是如此真实,如此普遍,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去说服评委和观众,人的本性是善良的?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天真的笑话。
连一向元气满满的社长沈怡婕,此刻也紧锁着眉头,在活动室里来回踱步,一言不发。
显然,这样的担忧,她也有。
她目前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破局之法。
整个活动室的气氛,都因为何雨婷的这番话,而变得凝重起来。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江见想看了一眼对面。
张牧寒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那本法律典籍,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垂着眼眸,似乎在沉思。
他会怎么想?
面对这样几乎无解的困局,他是不是也觉得棘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金溪言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
晚风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楼下那棵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萧瑟的梧桐树,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你们看那棵树。”
他的声音温润,像清泉流过山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棵很普通的梧桐树,已经进入了生命的末期。
光秃秃的树干上布满了虫蛀的疤痕和岁月的裂纹,稀稀拉拉的几片枯黄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凋零。
“它的根系,深埋在阴暗潮湿的泥土里。”
“它的树干,满是虫蛀的疤痕和丑陋的树节。”
“它的枝叶,也因为深秋的到来,逐渐枯萎,即将化为尘土。”
金溪言不疾不徐地描述着,像是在吟诵一首关于衰败的诗。
“但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们,这棵树的‘本性’,就是趋向阴暗、丑陋和枯萎的,你们同意吗?”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眸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平静地看着众人。
活动室里一片安静。
江见想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树的本性……
当然不是趋向枯萎。
哪怕它的根在泥土里,它的干布满伤痕,它的叶正在凋零。
但它的本能,永远是向着有光的地方,拼命生长。
哪怕只有一丝光。
“我懂你的意思。”
张牧寒开口了,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头,看向金溪言,两人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众人,声音清冽而笃定。
“这场辩论,我们的核心,不是去否认人性有阴暗面。”
“就像我们不能否认,那棵树的根在黑暗里,树干上有疤痕。”
“但我们要论证的是,人性的根本,是‘向光性’。”
向光性。
这三个字,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江见想混沌的思绪。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张牧寒,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
“就像植物的本能是追寻阳光,动物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人的‘本性’,也是一种本能,一种趋向于善,向往美好的本能。”
他的话,掷地有声。
原本弥漫在活动室里的绝望和迷茫,被这几句话瞬间击得粉碎。
何雨婷趴在桌上的脑袋抬了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沈怡婕停下了踱步,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江见想看着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原来,这就是他的逻辑,他的思维。
不纠结于细枝末节,而是直击问题的核心,从根本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坐标系。
太厉害了。
“没错!”
沈怡婕猛地一拍手,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她快步走到活动室那块被当做讨论板的白板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马克笔,拔开笔帽。
“唰唰唰——”
笔尖在白板上划过,发出有力的声响。
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出现在白板中央。
——重新定义。
“金溪言和张牧寒给我们提供了最重要的破题思路。”
沈怡婕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对方一定会在辩题的每一个字上给我们设下陷阱,而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跳出他们的语言圈套,建立我们自己的定义战场!”
“第一步,解构题目!”
她用笔重重地点了点白板。
“对方一定会死死抓住‘本’这个字,把它解释为‘最初的’、‘最原始的’。”
“然后,他们会用无数的例子来攻击我们。比如,婴儿天生的占有欲,不懂分享;比如,人类写在基因里的自私和攻击性;再比如,原始社会为了生存而产生的掠夺和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