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她的身上。
有对手的,有观众的,有评委的。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她坐立不安,几乎想要逃离。
怎么办?
怎么回答?
说法律也有颂扬功能?可惩罚和威慑,明明是它最主要的功能,这样说,显得太苍白无力。
说惩罚也是为了善?可对方问的是,为什么核心是惩罚,而不是颂扬。
她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她快要被恐慌淹没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人的方向。
四辩位。
张牧寒。
他也在看着她。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即将溃败的时刻,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没有焦急,没有担忧。
有的,只是全然的信任。
仿佛在说,没关系,你可以的。
然后,江见想看到,他的嘴唇,无声地,对她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
那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
那两个字,是他们在讨论框架时,张牧寒为第三层论点定下的关键词。
——“扬善”。
轰——
江见想的脑子里,所有的逻辑链条,瞬间被接通了。
她明白了。
她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刚才还微微颤抖的身体,此刻,站得笔直。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里所有的慌乱和恐惧,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锋利的光。
那个在台下社恐害羞的江见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智仁辩论社的“攻辩女王”。
“对方辩友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
“但我想,您似乎对法律的功能,存在一个根本性的误解。”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对面的反方二辩。
“您说,法律的核心功能是‘惩罚’与‘威慑’,而非‘鼓励’与‘颂扬’。对于前半句,我方部分同意。但对于后半句,我方完全反对。”
“因为法律,从来就不是只有惩恶的功能,它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功能,就是‘扬善’!”
话音一出,全场哗然。
反方二辩显然没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微微一愣。
江见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语速开始加快,逻辑层层递进,如同排山倒海。
“请问对方辩友,我国《民法典》为何要设立‘见义勇为者紧急救助造成受助人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的条款?这难道不是国家在用法律,为善行兜底,鼓励人们挺身而出吗?这难道不是在‘扬善’吗?”
“请问对方辩友,我国《慈善法》为何要规定,对慈善捐赠者给予税收优惠?这难道不是国家在用法律,去颂扬和鼓励乐善好施的行为吗?这难道不是在‘扬善’吗?”
“再请问对方辩友,我们国家设立的‘共和国勋章’、‘七一勋章’,我们每年评选的‘感动中国人物’、‘全国道德模范’,这些由国家最高权力机关颁布的荣誉,难道不是一个社会体系,对于‘善’的最高颂扬吗?”
一连串的反问,如疾风骤雨,打得对面的反方二辩节节败退,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见想却没有就此停下。
她乘胜追击,将战火烧回到了对方的阵地。
“所以,对方辩友,您看。法律从来不是只有冷冰冰的惩罚和威慑。它一手持剑,惩罚罪恶,是为了给我们心中善的种子,清除生长的荆棘;而它另一手持花,颂扬美德,则是为善的种子,施予阳光和雨露!”
“惩恶与扬善,这才是法律完整的一体两面!它们共同服务于‘维护社会秩序,促进人类文明’这一根本目标!而这个目标,本身就是向善的!”
她向前一步,气势凌人,目光如炬。
“现在,我想反问对方辩友了。”
“如果人性真的如你们所说,是趋向于无限扩张欲望的‘恶’。那我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扬善’?我们为什么要去评选道德模范?我们为什么要去立法保护见义勇为?”
“按照你们的逻辑,一个纯粹由‘恶’构成的群体,最理性的选择,不应该是建立一个彼此厮杀、弱肉强食的黑暗丛林吗?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去颂扬那些与你们口中‘本性’相悖的,所谓的‘善’呢?”
“请正面回答!”
她将对方刚才抛来的最后四个字,原封不动地,掷了回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要害。
“时间到!”
沈怡婕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江见想的追问。
江见想缓缓坐下。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刚才那番摧枯拉朽般的反击,给彻底震撼了。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反方二辩,此刻脸色煞白地坐在那里,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输了。
在这一轮的交锋中,输得体无完肤。
坐在评委席上的几位老师,看向江见想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欣赏。
何雨婷张大了嘴,看着身旁这个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室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太……太帅了!
这就是想想的实力吗?!
沈怡婕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江见想,就是她要找的,那块最锋利的璞玉!
而张牧寒,看着身旁那个坐下后,又恢复了些许紧张,悄悄用小本本挡住半边脸的女孩,那双向来清冷的琥珀色凤眼里,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又无比温柔的笑意。
他的女孩。
在辩论场上,是会发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