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
那是珠江三角洲特有的气息，混合着东平河的水腥味、岭南花草的甜腻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古的泥土与火焰的焦灼。
我，江瓷，站在佛山石湾的街头，感受着这座南方陶都的脉搏。
与鲁山的苍凉、厚重不同，石湾是温润的，是鲜活的，是充满了生命力的。这里的天空很低，云层很厚，阳光穿过云层，在那些鳞次栉比的、形状各异的烟囱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就是南风古灶。”
七叔指着前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一座像巨龙脊背一样的窑炉，匍匐在山坡上，静静地卧在绿树丛中。它那历经数百年风雨的窑体，被烟火熏得乌黑，却又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窑口正对着南方，紧邻着东平河，凉风习习，带着水汽，吹拂着这座古老的龙窑。
这就是南风古灶，一座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至今仍在使用的“活化石”。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追踪“银棱”组织的线索。那只曜变天目茶碗里的“浓缩釉”成分，其分子结构序列，与石湾陶塑中一种独特的“胎骨”配方，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父亲的笔记里曾提到，石湾陶塑，又名“石湾公仔”，其最大的特点，在于一个“胎”字。它不似景德镇瓷器的洁白无瑕，也不似唐三彩的斑斓夺目。石湾公仔，重在“传神”。
而传神的关键，就在于“胎骨”。
“走吧，人应该在那边等着了。”七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率先向前走去。
我们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穿过一片热闹的集市。路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石湾公仔”：有威风凛凛的武将，有慈眉善目的菩萨，有活灵活现的鸟兽虫鱼。
我停下脚步，拿起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渔翁”陶塑。
它的脸部和手脚，都没有上釉，保持着陶泥原本的、那种温暖的肉色。但在七叔的指点下，我能看到，在那看似粗糙的陶土表面，有着无数道细微的、像是皮肤纹理一样的褶皱。工匠用刀刻、手捏、按压，将一块死气沉沉的泥土，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就是‘胎骨’技法。”七叔指着渔翁的脸颊，“石湾的匠人，习惯用不施釉的陶泥来表现人物的肌肤。他们认为，不上釉，才能显出人性的温度，才能让泥人有‘肉’感。”
我轻轻抚摸着那粗糙而温润的表面，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那不是冰冷的陶瓷，倒像是……一块温热的皮肤。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南风古灶的方向传来。
“快看！达摩动了！”
“我的天啊！我没看错吧！”
“妖怪！这是妖怪啊！”
惊呼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和七叔对视一眼，心中一凛，立刻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飞奔而去。
一座小小的庙宇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脸色煞白，惊恐地指着庙宇正中央供奉的一座陶像。
那是一座“达摩祖师”像。
陶像高约一米，盘腿而坐，双目微闭，神态安详。它通体呈深褐色，釉色浑厚朴实，唯有面部和双手，是用“胎骨”技法塑造的，呈现出一种逼真的肉色。
这是一座有百年历史的老物件，据说是清代石湾名师的手笔，一直供奉在这里，香火不断。
此刻，它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
但我能感觉到，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怎么回事？”七叔一把拉住一个正要逃跑的老人，沉声问道。
“动了……它动了……”老人浑身颤抖，语无伦次，“达摩祖师的手指……刚才……刚才它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心头一震，挤开人群，走到陶像前。
近距离观察，这座达摩像的工艺堪称鬼斧神工。那低垂的眼睑，那微张的嘴唇，那盘起的手印，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手，指节分明，筋脉清晰，仿佛真的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我仔细观察着它的手指。
没有任何移动过的痕迹。关节处的陶土，也没有任何新鲜的裂痕或破损。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庙祝。
“就……就在刚才……”庙祝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香客们正在参拜，我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到……看到它的食指，像是……像是要指向什么一样，轻轻地……弹了一下……”
“幻觉吧？”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不是幻觉！我也看到了！”一个中年妇女尖叫起来，“它的手指，真的动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庙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上。
“能看看监控录像吗？”我对庙祝说。
庙祝如梦初醒，连忙带我们去了值班室。
监控室的屏幕上，清晰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镜头正对着达摩祖师像。
画面里，香客们正在上香、磕头，一切都很平静。
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达摩祖师像的右手，那个原本结着禅定印的食指，极其轻微地、但绝对清晰地，向上弹动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