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六年夏至未至，太湖西山已是一片浓翠。院中老槐树下，七岁的王曦正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仍咬牙坚持。谢明君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中针线穿梭，正在缝补一件青色夏衫，偶尔抬眼看看儿子，目光温柔如水。
王璟若推门出来时，正见这一幕。晨光透过槐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妻儿身上，静谧美好。他倚门静立片刻，才轻咳一声。
“爹爹！”王曦闻声转头，马步微晃，连忙定住身形。
“心要静，形要稳。”王璟若走到儿子身边，手掌轻按他肩头，“马步之要，在于沉腰坐胯，气沉丹田。你且感觉——”他掌心微吐一丝温和真气，透入王曦体内，引导其气血下行，“似坐非坐，似站非站，要如古松立崖，方可根深蒂固。”
王曦依言调整呼吸，顺着父亲的那股真气将气血下行，果然觉得双脚如生根般扎入土中，身形稳了许多。这孩子自五岁起随王璟若习武筑基，如今两年过去，一套入门拳法已打得有模有样，更难得的是心性沉静，耐得住枯燥。
谢明君放下针线，起身道：“夫君，学生们都安顿好了么？”
“都安顿好了，三日后我们便出发。”王璟若望向东南方向，目光悠远，“曦儿七岁，该让他见见师祖。你我也有数年未拜见老师，心中挂念，如今这边一切都已经安顿妥当，该当上山拜见他老人家。”
谢明君眼中泛起暖意，思绪飘回许多年前。那时她还是四明山上的少女，每日晨起打坐，午后练功，黄昏听师尊讲道。林安南那双温润如玉的手，那张将极丑与极美奇妙融合的脸，后山瀑布下的苦练，还有下山时师尊那句“明君，此去山高水长，但守本心”的嘱咐……往事如潮，涌上心头。
自洛阳一别，一晃竟已是六年光阴。
“曦儿，去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谢明君柔声道，“我们要去娘亲学艺的地方。”
王曦眼睛一亮：“是四明山吗？爹爹是要带曦儿去看师祖？”
“正是。”王璟若摸摸儿子头发，“去准备吧，午后随我和你娘去城中为师祖采办些物品。”
三日后，一家三口轻车简从，离了太湖西山，沿官道向东南而行。车是寻常青篷马车，马是健硕的黄骠马，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些许干粮药材，再就是给林安南和山上师兄们的些许礼物。王璟若亲自执缰，谢明君与王曦坐在车内，车帘卷起，好让王曦观赏沿途景色。
时值盛夏，沿途稻浪翻滚，绵延如海。农人正在田间劳作，见到马车经过，有的直腰擦汗，有的挥手致意。道旁杨柳成荫，蝉鸣阵阵，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太平年景的宁静祥和。
王曦第一次出远门，趴在车窗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不时发出惊叹。
“爹爹，那水车好大！比我们西山的大多了！”
“娘亲，田里白的是什么鸟？怎么不怕人？”
谢明君耐心回答：“那是白鹭，常在稻田觅食。如今天下太平，人鸟和谐，它们自然不怕人。”
王璟若闻言，手中缰绳微缓，目光扫过田野。是啊，太平。这二字看似简单，却是他用半生征战换来的。当年平梁定蜀，灭楚纳吴，多少次血战沙场，多少次生死一线，为的不就是眼前这般景象——农人安心耕作，孩童安然嬉戏，白鹭自在觅食。
“夫君？”谢明君察觉他神色，轻声唤道。
王璟若回过神，微微一笑：“无事，只是感慨。当年征战，见多了焦土饿殍，如今看这稻浪千里，心中欣慰。”
车马行至明州地界，景象又与湖州不同。此地濒海，空气中带着咸湿气息，远望可见海天一色，帆影点点。城池巍峨，城墙高耸，城门洞开，商旅车马络绎不绝。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王璟若记得，二十多年前他随谢明君初来明州时，正值乱世，虽也繁华，却总透着一股仓皇——商贩叫卖声急，行人步履匆匆，城门守军神色警惕。如今再看，市井间洋溢着真正的安宁：老者摇着蒲扇在茶摊闲谈，孩童举着风车追逐嬉戏，商贩不疾不徐地招揽生意，连挑夫走卒的脚步都显得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