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十八年春,太湖西山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一树树、一簇簇,粉白嫣红,如云似霞,将湖畔山坡染成锦绣。晨雾未散时,远远望去,整个西山岛仿佛浮在粉色的烟云里,偶有渔舟从雾中荡出,桨声欸乃,惊起几只白鹭,便是一幅活生生的江南春晓图。
王璟若推开院门时,晨风正好拂过,卷起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拈起一片,指尖传来细腻柔软的触感。已过知天命之年的他,两鬓已染霜色,但仍面容红润,眼神澄澈如少年,身形更是挺拔如松,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风中微微飘动,透着山居隐士的从容淡泊。
谢明君正在院中晾晒昨日采回的草药。如今的她,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眉目温婉,气质愈发沉静,就连脸上的那束二月兰纹绣也变得柔和了许多。见丈夫出来,她回头一笑,手中不停,将那些晒得半干的茵陈、薄荷、鱼腥草细细摊开在竹匾上。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在她发间跃动着碎金般的光点。
“曦儿该到了吧?”谢明君直起身,望向湖面。
“算日子就这两日。”王璟若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竹匾,“路上太平,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远处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喊:“爹——娘——”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穿透晨雾,惊起芦苇丛中一片水鸟。王璟若和谢明君同时转头,只见一叶扁舟正破雾而来。船头立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月白劲装,头戴幞头,身姿挺拔,此刻正向着岸边用力挥手。船夫在后摇橹,小船如箭般向岸边驶来。
“是曦儿!”谢明君眼睛一亮,手中竹匾险些掉落。
王璟若也笑了,那笑容如春水化冻,温暖舒展。五年了,自从王曦十四岁那年执意要独自前往洛阳游学,每年只托商队捎回几封家书。书信中,那孩子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渐渐适应,再到如鱼得水,字里行间透着成长。如今眼看要行冠礼,且在洛阳学有所成,这才归乡,也使得做父母的心中那份牵挂总算可以稍稍放下了。
小船靠岸,王曦不等船停稳便纵身跃上码头,动作轻盈矫健,落地时更是如狸猫一般悄然无声,显然这些年中武艺进境更是不凡。看到院门处望向自己的父亲,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前,撩起衣袍便跪:“爹,娘,孩儿回来了!”
谢明君连忙将儿子扶起,眼眶已红,细细打量着儿子。五年不见,当年的孩童已长成翩翩少年,眉目间既有王璟若的英挺,又有谢明君的秀雅,皮肤因久居洛阳而略显白皙,但眼神明亮如星,顾盼间神采飞扬。
“长高了,也壮实了。”谢明君摸摸儿子的脸,声音哽咽,“路上可辛苦?”
“不辛苦!”王曦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娘,孩儿一路乘船换车,见识了许多新鲜事呢!等会儿慢慢说给您听。”
他又转向王璟若,规规矩矩行礼:“爹。”
王璟若点点头,伸手拍拍儿子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回来就好。进屋说话。”
一家三口进了堂屋。谢明君忙着张罗茶水点心,王曦则从行囊中取出几个油纸包:“这是洛阳‘福瑞斋’的牡丹饼,娘当年最爱吃的;这是‘松鹤堂’的茯苓膏,给爹养生的;还有这个——”他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这是常安哥哥托我带给爹的。他如今在翰林学士院任职,这是陛下御赐给他的‘紫毫宣笔’和‘龙香墨’,此次孩儿回来,他便定要让我带着,转赠给爹,聊表心意。”
王璟若接过锦盒,指尖抚过那支紫竹笔杆,笔毫用塞外紫貂尾尖毫制成,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晕。墨锭雕成龙形,隐隐有檀香传来。他沉默片刻,问:“常安可好?”
“好着呢!”王曦在凳子上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常安哥哥现在是侍读学士,算是年轻一辈中极有前途的职使,陛下对他十分器重,想来是有要重用他的意思。孩儿在洛阳时,常去他府上请教。他如今蓄了须,看起来稳重多了,可一说到爹娘,还是当年那个常安哥哥——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告诉爹娘,他在洛阳一切都好,武艺也不曾落下,让二老不必挂念。”
谢明君在一旁听着,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常安那孩子,出生于草原之上,于战乱中失去父母,被王璟若夫妇收为义子后又遇朝中大变。直至王璟若平定乱局,这才安稳下来,如今已在朝为官,又是六合枪刘宗师的关门弟子。想来这便是他自己找到的路,也算是苦尽甘来。
王璟若将那套文房四宝轻轻放回锦盒,又问:“洛阳……如今怎样?”
这一问,王曦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爹,娘,你们不知道,如今的洛阳,真真是盛世气象!孩儿在洛阳这几年,亲眼所见,就算比起书上写的开元盛世恐怕也不遑多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细细讲述,语速不快,但每个细节都清晰鲜活,仿佛要将那繁华帝都的画卷,一帧帧展现在父母面前。
“孩儿是长兴十三年秋到的洛阳。”王曦回忆道,“那时刚过重阳,秋高气爽。孩儿从东边的建春门入城,一进城门,便惊呆了。那里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却又与我们当年在时完全不同。”
“过了建春门内便是天门街,那条宽达百步的御道笔直向西,直通皇城。街道全用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可容十辆马车并行。两侧植着高大的槐树和榆树,秋日里叶片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树下是绵延不绝的店铺,旌旗招展,招牌林立——绸缎庄、珠宝行、酒楼、茶肆、药铺、书坊……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