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孩儿开眼的是街上的人。”王曦眼中闪着光,“那不是乱世时人人面色仓皇、行色匆匆的模样。街上的士子穿着洁净的儒衫,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妇人女子戴着时兴的帷帽,衣裙鲜艳,在绸缎庄前细细挑选;商贾们或坐轿或骑马,身后跟着捧账簿的伙计;还有胡商——爹,娘,你们猜孩儿见到了多少地方的胡商?”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有粟特人,深目高鼻,裹着彩色头巾,牵着骆驼,驼铃叮当响;有回鹘人,穿着翻领皮袍,腰间佩着弯刀,在珠宝行前讨价还价;有大食人,白衣白袍,身上熏着浓郁的香料味;甚至还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跟着主人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说话时手势比划,有时急了还会冒出几句突厥语、波斯语,可偏偏就能做成生意——因为街市上专门的通译,帮双方传话。”
谢明君听得入神,手中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王璟若则静静听着,眼神深远,仿佛透过儿子的描述,看见了那座他曾经熟悉又陌生的都城。
“街上的货物更是琳琅满目。”王曦继续道,“江南的丝绸、蜀锦、刺绣,堆得如山高;景德镇的瓷器,胎薄如纸,声清如磬;福建的茶叶,用锡罐密封着,一开封香气扑鼻;岭南的荔枝干、龙眼干,用蜜渍了,甜得腻人。还有外邦来的——波斯的地毯,花纹繁复,踩上去软绵绵的;大食的玻璃器,晶莹剔透,能照见人影;天竺的香料,没药、乳香、檀香,整条街都香喷喷的;甚至还有从极西之地运来的‘海西布’,薄如蝉翼,据说夏天穿着清凉无比。”
他顿了顿,笑道:“孩儿时隔多年重返东市,却是看得眼花缭乱,差点走丢了。后来才知道,洛阳城如今有东、西两大市,东市多珍玩奢物,西市多日常百货。两市周边,还有无数小市、草市,从早到晚,人声鼎沸,据说每日进出货物价值以百万贯计。”
王璟若忽然问:“米价如何?”
“斗米十文!”王曦答得干脆,“绢价每匹三百文。这是常价,丰年时更贱。孩儿在国子监读书时,同窗中有寒门子弟,靠朝廷发的‘膏火银’和‘餐食钱’,不仅能吃饱穿暖,每月还能有余钱买书或者补贴家用。监里的膳堂朝食有粥、饼、腌菜,昼食有肉有菜,逢五逢十还加餐,有鱼有鸡。那些寒门学子都说,若非太平年景,他们哪有机会进国子监?又哪有机会这样吃饱?又哪有机会和官宦子弟同窗读书科举?”
谢明君轻叹:“真是……想不到。当年随夫君西征时,湟水还是荒芜之地,石堡城更是人间地狱。如今竟成了通衢大道,商旅不绝。”
王璟若凝视着舆图,目光久久停留在吐蕃所在的位置。他想起了长兴元年的石堡城,想起了那场大战,想起韦一江圆睁的双眼,想起了张紫氤远去的背影。那些血与火的记忆,如今化作了商旅的驼铃、寺院的钟声、耕牧的炊烟。这或许便是战争最终的意义——以剑止戈,以杀止杀,以一时的惨烈,换长久的安宁。
“还有草原各部。”王曦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辽国坐拥塞北,这些年在月理朵太后和尧骨的着力经营下,国内趋于稳定,与大唐通商往来不绝。鞑靼族如今日渐式微,反而是蒙兀部出了几个不得了的勇士,逐渐占据了上风,不过无论他们谁来当家做主,却也都在向大唐纳贡称臣。吐蕃那边仁美可汗和党项各部虽然还在和吐蕃土着争端不休,但已经站住了脚跟,他们的部众在青海湖东岸定居,建城郭,兴农耕。我听常安哥哥说,前些年陛下还将阿史那云封为‘永安郡主’,正式许配给了费听师伯,如今仍旧留在雪狼山上。”
少年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爹,娘,你们知道吗?如今的大唐疆域,东至大海,西逾葱岭,北括漠南,南抵交趾,比开元全盛时还要广阔!而且不是虚的,是实实在在的统治——设州县,驻军队,征赋税,兴文教,各处藩镇见国力日强,在秦王殿下和李枢密的一力推动下,纷纷交了兵权,盛唐末年之祸当再不复见了。而在国子监里,有契丹留学生,有吐蕃留学生,有回鹘留学生,他们学汉语,读经史,穿汉服,陛下取才不拘一格,有愿留在朝中为官者,一旦科举得中,但量才施用。有一个吐蕃留学生,汉名叫‘李慕华’,去年中了明经科,便被陛下授了校书郎。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吐蕃建学堂,教吐蕃孩子读汉人的书。”
堂屋里又静下来。这一次的寂静,不是感伤,而是震撼。谢明君看着儿子因兴奋而发红的脸庞,看着丈夫沉静如水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是欣慰,是自豪,是历经沧桑后看到累累硕果的满足。
王璟若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更远处,是他看不见的万里山河。但他知道,那山河早已经不复当年烽火万里的模样,而是城池繁华,道路通达,田畴井然,百姓安乐。这是他半生征战、半生经营所渴望看到的成果,是他与无数同袍用血汗浇灌出的太平盛世。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王曦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爹,孩儿在洛阳时,常听人说起您。说您平梁定蜀,灭楚纳吴,是再造大唐的第一功臣。茶楼酒肆里,有说书先生讲‘王太师传奇’,每每座无虚席……”
王璟若摆摆手,打断儿子的话:“那些都是过往了。说书人添油加醋,当不得真。真正的功臣,是战场上死去的将士,是田地里劳作的农人,是市井中经营的商贾,是学堂里授课的先生。没有他们,哪来的太平盛世?”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温和却坚定:“曦儿,你记住:位高者易得虚名,位卑者方是基石。日后无论你做什么,都要记得敬重那些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他们才是撑起这盛世的脊梁。”
王曦肃然:“孩儿谨记。”
谢明君在一旁微笑。她知道,丈夫这番话,是说给儿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功成名就后能如此清醒,这便是她倾心相许的那个王璟若——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