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文字沉痛恳切,尤其将韩皇后身世、刘玉娘祸源、皇帝罪己自绝之由,阐述得比之前李存义亲笔版本更为清晰直白。当“睿真皇后嫡脉”、“龙凤承天佩”、“血诏”等词句被朗声读出时,丹墀下倾听的众人,无论是昨夜参与兵变的广胜军将士,还是仓皇而来的官员,皆面露震撼之色。许多老臣依稀知晓前朝旧事,闻之不禁唏嘘涕下,内心对于李从善的敬畏与认同又多一分。
而这份遗诏,以及随后李存义的那首绝命词副本被公之于众,在很大程度上,将一场充斥着血腥与背叛的宫廷政变,涂抹上了一层“天命回归”、“奸邪授首”、“君主罪己禅让”的悲壮与正统色彩。
然而,纸面上的文字再具有冲击力,也难抵现实兵锋的冰冷。就在诏书诵读余音仿佛还在宫阙间缭绕之际,东面天际线那愈发明晰的烟尘与隐约传来的低沉号角声,如同悬在洛阳城头的一柄利剑,提醒着所有人:最大的危机,尚未过去。
这份遗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湖面,在洛阳城内激起了巨大而复杂的回响。知晓昨夜宫变惨烈的官员将领,闻诏后多是长舒一口气,既有对旧主如此终结的唏嘘感慨,更有对局势终于明朗、新君名位已定的如释重负。许多中下层官吏和军民,则更关注“新君乃大唐正统血脉”以及“奸佞已除”的消息,惶惑不安的情绪得到一定安抚,街头巷尾的骚动和流言在迅速出动的广胜军巡逻队和王璟若暗中布置的雪狼卫监控下,渐渐平息。然而,暗流依旧涌动,一些与李存礼、景进等牵连较深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另一些则持观望态度,目光投向城外越来越近的烟尘——李昭大军的动向,将最终决定这座帝都、乃至整个后唐王朝的命运。
几乎就在洛阳城内的诏告张贴于各主要城门、市坊的同时,洛阳以东约五十里的偃师城外,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沿着官道,如同一条望不见首尾的灰黄色巨蟒,沉默而压抑地向西蜿蜒推进。旌旗蔽空,矛戟如林,人马行进扬起的尘土形成巨大的黄云,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连初升的朝阳都被遮蔽得黯淡无光。这正是由枢密副使李昭统领,号称五万的“清君侧”大军。
中军大纛之下,李昭身披一身难掩征尘的明光铠,外罩深紫色斗篷,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枣红马上。只见其面庞方阔,浓眉如墨,一双眼睛原本炯炯有神,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深处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沉重、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颌下短须修剪整齐,却因多日未曾好好打理而略显凌乱。他的手稳稳握着缰绳,目光时而投向远处洛阳方向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时而扫过身旁并行、此刻正喋喋不休的副将——石敬瑭。
石敬瑭自起兵之后便因其激进的态度和八面玲珑的行事方式隐隐成了李昭之下的第一人,此刻他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精明而锐利、甚至有些阴鸷的光芒。同样顶盔贯甲,但铠甲制式反而更显精良,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他正微微侧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煽动性的急切,字字句句如同锥子,试图凿开李昭犹豫的防线:“李大人,您还在迟疑什么?探马回报说得再清楚不过——洛阳昨夜火光冲天,喊杀声持续了半夜!今早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旗帜全部更换!这是什么?这是兵变!是宫闱喋血!陛下龙体安危……只怕已是凶多吉少!只是如今还不知道城内动作的是何人,但他既然选择在昨夜动手,必然是有了万全的把握,甚至……说不定已经得了手!”
他见李昭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仍不开口,便进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蛊惑与威胁交织的意味:“李大人,您想想,我们此番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集结大军而来,天下皆知。若是此刻畏缩不前,坐视宫中兵变,一旦陛下侥幸或是新君上位,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会如何看我们这支‘清君侧’的大军?是忠臣义师,还是心怀叵测、见风使舵的骑墙之辈?届时,一道旨意下来,说我们无诏擅动,逼近京畿,意图不轨……我们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这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您我二人的项上人头,乃至家族亲眷,恐怕都……”
李昭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向石敬瑭,声音沙哑而压抑:“石将军!慎言!陛下安危,岂可妄加揣测?至于城之中事,或许……”他想说“或许并非如此”,但话到嘴边,却显得如此无力。石敬瑭说的,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阴影?他此番出兵,本就非全然自愿。当初石敬瑭等人不断进言,言说刘玉娘、李存礼、景进等人如何闭塞圣听,残害忠良,国事日非,若不起兵“清君侧”,不但郭崇韬等冤魂难安,只怕接下来屠刀就要落到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将领头上。是“清君侧”以自保,还是坐以待毙?他被半推半就,裹挟着走上了这条路。可如今,偏偏就要到洛阳城下,却传来了城中兵变的消息,让他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更加陷入了泥沼。
“李大人!”石敬瑭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已是过河的卒子,没有回头路了!退,必是死路一条;进,尚有一线生机,甚至……可博一场滔天的富贵!洛阳城内,经过昨夜厮杀,还能剩下多少可战之兵?广胜军一部随常春在蜀中征战,有所损伤,平蜀之后,又因王璟若的缘故,被分调各处,城中所留不过区区数千人而已。如今王璟若下狱,群龙无首,其战力能剩几何?而禁军大半被元行钦带走,更是被我军截在半路,难以回归,城中所剩,只怕更是寥寥无几。昨夜城中动荡,想必正是这两方人马开战,幸存之人恐怕也是元气大伤。我们五万精锐,挟新胜之势,兵临城下,城内人心惶惶,只要打出为陛下复仇、讨伐逆贼的旗号,必能令守军胆寒,甚至城内必有忠义之士响应!到时候,攻破洛阳,肃清奸佞,这定鼎之功……”他话未说尽,但那炙热而贪婪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