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元年正月甲子,寅时三刻,夜色如最浓的墨汁,紧紧包裹着洛阳城。然而,这份寂静与黑暗,却被紫微宫前逐渐燃起的灯火与肃穆的人影所撕裂、所唤醒。应天门外,长安街与天街交汇的广阔广场上,已然成为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军阵与仪仗之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千持戟卫士。他们并非简单地站立,而是如同从大地生长出的铁铸森林,每一个甲士都遵循着严格的间距与角度。明光铠的甲片在火把跃动的光芒下,并非整齐划一的耀眼,而是随着身躯的细微呼吸与盔缨的轻颤,流淌着一片森冷而律动的金属幽光。他们脸上的神情被护颊遮掩大半,唯有一双双眼睛,透过盔檐的阴影,凝视着前方虚空,仿佛能穿透夜幕,直视即将到来的天命时刻。寒风掠过戟尖的小枝,发出极其细微、却连成一片的“呜呜”鸣响,像是大地在低沉地吟唱。
在这铁甲森严的拱卫之内,是依《开元礼》规制陈列的庞大仪仗。黄麾仗居中,高达丈余的旌旗以纯黄为底,上绣日、月、五星、二十八宿等天文星象,旗杆顶端饰以金涂钑龙首,衔着巨大的流苏;金吾仗分列左右,持金吾卫士着锦绣袍,执金瓜、金斧、金镫,仪容整肃;殳仗位于稍后,殳戟森然,象征着天子的武力与权威。更外围,则有各色伞、扇、幢、幡、节、钺,以及庞大的宫廷乐队所需的各种乐器架设,编钟、编磬、建鼓、柷敔……在火光下沉默地陈列,等待着被奏响的那一刻。太常寺的礼官与赞引如同穿花蝴蝶,却又步履无声,在庞大的仪仗队伍间进行着最后一遍校验,确保每一件器物、每一个站位都精确无误,不容有丝毫僭越或错漏。
百官列队于应天门内、第二重宫门之前。他们比甲士们来得更早,在子夜过后便已陆续抵达,于指定的班位肃立等候。此刻,几个时辰的站立与寒冷,并未让他们显出颓唐,反而因极致的期待与紧绷,让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
文官序列,以紫、绯、绿、青四色官袍区分品阶,三品以上的紫袍大员们立于最前,他们头戴的进贤冠上梁数不一,玉簪导、犀簪导在火光下隐现温润光泽。武官序列则鹖冠耸立,戎服紧束,虽无甲胄在身,但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杀伐之气,仍与文官的端凝之气隐隐对峙又交融。
新任枢密使王璟若,便站在文武班首的交汇之处,一身紫色朝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面色沉静,目光平视着前方紧闭的宫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后面正在进行的最后准备。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嘴角,察觉到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这不仅仅是一场仪式,更是他辅佐年轻君主,为这个历经磨难的中原王朝,奋力开启新篇章的起点。
户部侍郎崔协站在文官班列中段,他偶尔会借着整理袖口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一下前方的王璟若,又迅速垂下眼帘,心中那本关于国库收支的账册,似乎正在与眼前恢弘的场面无声地角力。更后面,来自各镇的节度使或使者们,如卢龙节度使高行义、云州参军赵书翰等人,则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思虑深深隐藏。
天色在极度缓慢地变化,从墨黑到藏青,再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宫城深处,第一声钟鸣,轰然炸响。
“咚——”
沉重、浑厚、悠长,仿佛自地心传来,又像是从九霄云外降临。那是安置在紫微宫最高处钟楼上的景阳钟。一声未歇,第二声又起,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钟声连绵,每一声都震得空气微微发颤,震得人心头发紧,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随着这庄严肃穆的节奏开始奔流。
钟鸣九响!寓意九五至尊。
几乎在第九声钟鸣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宫城各处,上百面大鼓被同时擂响!“轰!轰!轰!轰!” 鼓声如滚雷,如奔潮,不再是钟声的孤独宣告,而是磅礴力量的集体迸发。鼓点密集而整齐,带着摧枯拉朽、振奋人心的力量,与钟声的恢弘悠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震撼天地、宣告新时代来临的洪钟大吕!
在这惊天动地的声浪中,紫微宫沿着中轴线,从最深处开始,九重宫门被力士们缓缓推开。沉重的大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巨响,也被淹没在钟鼓声里。每推开一重门,视野便开阔一分,那通往最高权力的御道便延伸一段。最后,则天门——这座宫城正门,在无数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轰然洞开!门内深邃的通道尽头,是巍峨的太极殿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来了!” 不知是谁,在极度寂静的百官队列中,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东宫方向,天子的卤簿仪仗,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二对龙旗凤旄。旗手皆选高大魁梧之士,着绛衣,戴武弁,步伐划一。日月旗、五星旗、风雨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旗、以及绣有“天子万岁”“太平”等字样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招展,色彩绚烂夺目。紧随其后的是手持金钺、金节、金瓜、金镫的仪卫,金器在曦光初露中反射出耀眼却不刺目的光芒,尊贵无比。然后是引导的骑兵,三十六骑,人着金甲,马配金鞍,连马匹的蹄铁似乎都经过特殊处理,踏在御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哒哒”声,与远处的钟鼓声隐隐应和,仿佛天地间唯一的节奏。
在这层层护卫与华彩的中心,是那辆巨大的玉辂。四匹毫无杂色的纯白骏马,体型矫健,披着金银络头,马身罩着锦绣的“障泥”,马首有金铃摇曳。它们步伐沉稳,训练有素,拉着玉辂平稳前行,仿佛拉着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座移动的山岳。玉辂本身便是一件艺术品:车身以金玉装饰,华盖呈圆形,以青绸为里,外覆黄缯,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成的冕旒,随着车辆的移动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如同天籁。华盖边缘悬挂着玉佩、金铃,车辕、车轮等处皆雕龙画凤,镶嵌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