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端坐于玉辂之上,冕旒之后的那位天子,更是所有目光的终极焦点。李从善头戴十二旒白珠冕冠,旒珠遮挡了部分面容,却更添威严神秘。他身穿玄衣纴裳,玄色上衣象征天,纁色下裳象征地,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这便是天子专属的“十二章纹”,每一章皆有深意,或表照临,或表稳重,或表文采,或表决断,或表明察。这些纹样并非呆板的刺绣,在渐渐明亮的晨光映照下,随着衣料的细微起伏,仿佛有了生命,流转着低调而神圣的光华。他双手平稳地置于膝上,目光透过晃动的旒珠,平静地望向则天门的方向。那张尚且年轻的脸庞上,看不出过多的喜怒,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一种初担大任的凝重。他清楚地知道,从东宫到则天门,这短短一段御路,将是他人生彻底转变的最后行程。道路两侧,是他未来的臣民与将士,是他的江山基石。
玉辂行至则天门下,稳稳停住。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最后一记鼓声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早已候在门楼下的太常寺卿,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臣,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丹田之气化作苍老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上达天听的高唱:
“跪——迎——天——子——”
这一声长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以王璟若为首,御道两侧,宫门之前,所有文武百官,所有甲士仪仗,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毫无滞涩地跪伏下去!铁甲的铿锵声、衣袍的摩擦声、佩玉的撞击声,汇成一片低沉而庄严的合奏。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如春雷炸响,如海啸骤起,初时或许还有些参差,但顷刻之间便汇聚成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声浪!这声音饱含着对新君的敬畏,对太平的渴望,对新朝的期待,或者说,是对结束乱世、重回秩序的本能欢呼。声浪冲击着宫墙,在巍峨的殿宇间来回激荡,仿佛整个洛阳城都在随之震颤。
李从善在玉辂上微微抬了抬手。侍立在侧的内侍省监迟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起——”
百官再次叩首,然后依序起身,动作依旧整齐,但气氛已然不同。跪拜之礼,确立了君臣名分。
接下来,便是繁复而庄严肃穆的典礼核心流程。李从善在王璟若及主要宗室、重臣的陪同下,先至宫城南郊预先设立的圜丘祭天。祭坛高九层,象征九重天。坛上设昊天上帝神位,配以先祖神主。太祝郎立于坛前,展开以骈文写就的告天祝版,朗声诵读,其声清越,在空旷的郊野上传出很远:
“维长兴元年,岁次庚戌,正月甲子朔,嗣天子臣善,敢昭告于昊天上帝:臣以渺躬,嗣守丕基……惟上帝其降鉴,永祚我有唐……”
青烟携着祷文与祭品的馨香,袅袅直上略显苍白的天空。李从善率众行再拜之礼,神情无比虔诚。这一刻,他不仅是在向天宣告继承的合法性,更是在祈求上天护佑这个饱经创伤的国家。
祭天毕,銮驾回城,转入太庙。太庙殿宇森严,历代先帝神主依次排列,香火缭绕。在这里,李从善追尊其生母韩氏为“昭懿皇太后”。当礼官宣读追尊诏书,内侍恭敬地将韩氏的神主牌位请入太庙,安放在恰当位置时,李从善一直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他凝视着母亲崭新的灵位,嘴唇微微颤动,眼中似有晶莹闪烁,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他只是深深地、久久地躬身行礼。那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与遗憾,在这样庄重的场合,被无限放大,却又必须克制。直至仪式结束,众人退出太庙正殿,来到偏殿暂歇时,李从善才挥退大部分随从,只留下始终紧随其侧的王璟若。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丝丝缕缕的青烟在无声盘旋。年轻的皇帝背对着王璟若,望着窗外太庙飞檐的一角,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黯然:
“璟若……朕今日冠冕,衮服加身,百官朝拜,万民欢呼。可是……” 他顿了顿,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一丝弧度,“母亲却再也看不到了。她走得那样仓促,甚至未曾看到朕为她报仇……如今,亦看不到朕登临大宝。”
王璟若静静立于他身后半步之处,闻言,心中亦是泛起酸楚。他深知韩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那不仅是生身之母,更是在坎坷岁月中最重要的精神依靠。他深深一揖,沉声道:“陛下孝感天地,哀思纯笃。太后娘娘在天之灵,必定时时刻刻关注着陛下。今日陛下克承大统,典礼隆盛,山河重光,此正是太后娘娘毕生所愿。娘娘若知,必是欣慰无已,含笑九泉。还请陛下节哀顺变,以天下苍生为念,保重龙体。太后娘娘的福泽,必将通过陛下,庇佑我大唐万世基业。”
李从善闻言缓缓转过身,看着王璟若诚恳而坚毅的面容,眼中的黯然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决意。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璟若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核心的授玺绶仪式,在紫微宫正殿——太极殿举行。此刻,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和窗棂,洒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与殿内无数灯烛的光芒交相辉映,将这座帝国最高权力殿堂映照得无比辉煌。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于殿中肃立。御座高高在上,背后是雕刻着日月山海、气势磅礴的屏风。
内侍省监迟恩亲自捧出了盛放传国玺与天子六玺的金盘。这位侍奉过李克俭、李存义以及李从善祖孙三代君主的老内侍,今日显得格外不同。他穿着崭新的绯色服饰,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当,双手稳稳托着金盘,仿佛托着整个天下的重量。他的面容肃穆,眼眶却隐隐泛红,目光扫过殿中依《开元礼》复原的种种陈设,扫过百官身上复古的唐式袍服,尤其是在看到王璟若身上那熟悉的紫色襕袍和金鱼袋时,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当他的目光与王璟若平静望来的视线相遇时,他连忙垂下眼睑,但那瞬间交流中,王璟若读懂了他眼中那近乎狂热的欣慰与激动——那是一个历经离乱、目睹了太多礼仪废弛、宫阙残破的老人,对“正统”与“秩序”失而复得的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