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善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亲近而敬重的笑容,开口道:“皇叔。”
这一声呼唤,让原本有些喧闹的广运殿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御阶上下这对叔侄身上。
李存孝闻声,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他这一动,仿佛一座山岳在平移,明明动作并不迅猛,却自然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他先向御座上的侄儿李从善,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以示在正式场合的君臣名分。然后,他转向坐在文官首位的王璟若,抱拳,微微颔首。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意义非凡——这是同辈武将之间的礼节,显示出他对王璟若能力和地位的认可与尊重。
礼毕,李存孝才面向李从善,朗声说道:“陛下厚爱,老臣心领。西北之事,已暂告段落。老臣这把老骨头,跟着奔波了这些年,也确实有些乏了。”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殿中许多人心中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功高盖世的皇叔、秦王,接下来多半是要请求回自己的封地灵州荣养,安享晚年了。这也是功勋老将最常见的归宿,合情合理,且对皇帝而言,或许也更“安心”一些。
李从善也顺势温言道:“皇叔劳苦功高,征战半生,如今四海初定,正该好生休养,让侄儿尽孝道。洛阳繁华,胜于灵州,皇叔不如就在此长住,城中已为您备好府邸,也可常入宫来,与侄儿说说话,指点侄儿治国用兵之道。”这话充满了亲情与挽留,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李存孝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慈和的笑容,看着自己年轻的侄儿。然而,这笑容很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决绝的神情。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去留,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殿中文武百官,那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重新定格在李从善和王璟若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有力,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璟若……还有诸位同僚。”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断,“老臣思之再三,这洛阳……老臣,不走了。”
“不走了?”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殿中漾开。无数道目光充满了惊讶、疑惑、揣测。连王璟若也微微侧目,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动容,他大概猜到了这位老帅的用意。
李存孝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他挺直了依旧如松柏般挺拔的腰背,继续道,声音愈发斩钉截铁:
“老臣已年过五旬,两鬓斑白。若论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或许……不复当年之勇了。灵州虽好,富贵荣华,唾手可得。但老臣回去,无非是锦衣玉食,做个安乐王爷,于国于民,于陛下大业……并无半分裨益。”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从善,那眼神中,不再是臣子对君王的恭敬,更添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担当:“陛下,您初登大宝,年富力强,胸怀大志,这是天下人的福气。璟若……” 他再次看向王璟若,“文武全才,谋略深远,乃国之柱石,更是陛下廓清寰宇、再造太平不可或缺的臂膀!这一点,老臣看得明白,天下有识之士,也看得明白!”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犀利:“然则,树大招风,权柄既重,难免惹人眼红,招致猜忌!古往今来,多少能臣良将,不是败于外敌,而是折于内耗,毁于谗言,困于掣肘!这洛阳城,天子脚下,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陛下欲行大事,王枢密欲展抱负,这帝都根本之地,必须稳如磐石,不能有丝毫动摇!必须有一个镇得住场面、压得住一切魑魅魍魉、让宵小之辈不敢妄动的心思的老家伙……坐在这里!”
他抬起手,用力地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青砖地面,仿佛要将自己钉在此处。
“老臣不才,蒙先帝厚恩,得封秦王,有个亲王的虚名。论血脉,老臣是陛下的皇叔;论资历,老臣在军中还有几分旧日情面;论功劳……或许也还有点让人掂量掂量的本钱。”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赤裸,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利用价值”。
“有这个身份在,有些话,老臣来说,比旁人更便宜。有些事,老臣来管,比旁人更有效。有些人,想生事,也得先看看本王答不答应!”李存孝虎目圆睁,一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然杀气与无上威严,虽然只是一放即收,却让整个广运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许多文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武将们也神情肃然。
他的目光最终回到李从善和王璟若身上,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坚定:“陛下日后若要倚重王枢密经略四方,都需要一个绝对安稳的后方!需要有人在洛阳,为陛下看好这个‘家’,为璟若……稳住这个‘根’!让他可以心无旁骛,放手施为,不必担忧背后冷箭,朝中非议!”
他重重抱拳,向着李从善,也向着王璟若:“老臣李存孝,愿以这残躯,以这秦王之名,以这皇叔之份,留守洛阳!不争权,不夺利,只做一件事——镇守中枢,震慑宵小,保陛下安宁,护王枢密周全,让这朝堂上下,一心一意,辅佐陛下,开创我大唐长兴盛世!”
话音落下,广运殿内,死一般寂静。
这番话,太直白,太坦诚,也太震撼!它撕开了权力场上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接点出了功高震主可能带来的隐患,更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表明了李存孝的立场与选择。他不是要争权,而是要“护法”;他不是要享受,而是要“牺牲”。他舍弃了回封地做逍遥藩王、安享尊荣的可能,主动跳入洛阳这个最复杂的权力漩涡中心,甘愿以自己的身份和余威,作为新帝与权臣之间最坚固的缓冲与保障,作为稳定朝局的“定海神针”!
这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更需要无私的胸怀和对王朝未来的深切责任感。他等于是将自己置于一个可能费力不讨好、甚至招致猜忌的位置,只为换取新朝核心的团结与稳定,换取王璟若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为国征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