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善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皇叔斑白的鬓发,看着那双因激动而更加炯炯有神的虎目,看着那挺直如昔、仿佛能扛起山岳的肩膀,胸腔中一股滚烫的热流汹涌澎湃,直冲眼眶。他自幼便听着这位叔父的传奇故事长大,敬畏他的勇武,更敬佩他的忠直。他从未想过,在自己登基的第一天,皇叔会献上这样一份“大礼”——一份超越血缘、超越个人得失、完全着眼于江山社稷未来的厚重承诺。这份信任,这份托付,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之意,让他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望着李存孝,眼中水光闪烁。
王璟若的反应更快。在李存孝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离席而起,快步走到李存孝面前。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这位功勋卓着、身份超然的秦王,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那是发自内心的感动与敬意:“秦王殿下……璟若……璟若何德何能,敢劳殿下如此牺牲!殿下此言……折煞璟若矣!”他并非矫情,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维护之情。有李存孝坐镇洛阳,许多潜在的麻烦和攻击,或许真的可以消弭于无形。
李存孝却一把托住王璟若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他的手劲依然很大,如同铁钳。他虎目圆睁,盯着王璟若,眼中没有丝毫作伪,只有坦荡与坚决:“璟若!你起来!这些年,老夫看着你成长,看着你为大唐出生入死,殚精竭虑!在老夫心里,你与子侄无异!”他语气激昂,“这大唐天下,是李家天下,不错!但更是你我武人,是千万将士,用血、用汗、用命,从乱世中一寸一寸夺回来、守下来的天下!如今,陛下年少英明,仁德睿智;你正当年富力强,文韬武略!这是天赐良机,是廓清寰宇、再造太平、让我华夏重现盛世的绝佳时机!”
他用力拍了拍王璟若的肩膀,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与力量传递过去:“些许宵小闲言,朝堂纷争,洛阳安稳……这些琐碎之事,统统交给老夫便是!老夫别的本事或许没了,但这点威望,这点震慑力,想来还够用几年!你,王璟若!”他直呼其名,声色俱厉,“你的战场在外!在在一切需要大唐兵锋所指的地方!你只管放心去战,去为陛下,为大唐,开疆拓土,定鼎四方!家里的事,有老夫看着,天塌不下来!”
这已不是臣子之间的对话,而是长辈对晚辈的嘱托,是老帅对大将的期许,是超越个人利益的、对共同理想的宣誓。
“皇叔!”李从善再也忍不住,他霍然起身,甚至顾不得帝王仪态,几步冲下御阶,来到李存孝面前,一把握住皇叔那布满老茧的、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声音颤抖,眼中泪光终于滑落,“侄儿……侄儿……”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更用力的紧握和一声哽咽的呼唤,“皇叔!”
李存孝反手紧紧握住侄儿年轻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再次重重拍了拍王璟若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一君一臣,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侄儿、君主,一个是他欣赏器重、视若子侄的国之栋梁,他豪迈地、开怀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冲散了殿中凝滞的气氛:
“哈哈哈!好!好!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国,无愧于这身血脉与功名!陛下,璟若,今日老夫之言,便是誓言,永不相负!这洛阳城,老夫住定了!这把老骨头,就扔在这儿了!”
说罢,他松开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举起案上那杯尚未喝完的御酒,面向全场,朗声道:“诸公!还愣着作甚?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来,诸公,随本王,为陛下贺!为我大唐‘长兴’盛世,贺!”
殿中群臣,从极度的震惊与感动中回过神来。不知是谁率先举杯,高呼:“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为秦王殿下贺!”紧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无论文臣武将,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被这气氛所感染,齐声高呼,声浪再次震动了广运殿的梁柱:“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为秦王殿下贺!”
这一刻,新朝君臣之间一种基于共同理想、超越寻常猜忌的信任与托付关系,以一种极其强烈、极其直白的方式,公开展现在天下人面前。秦王李存孝的表态,无疑为新生的长兴朝廷,注入了一剂强大的稳定剂。他就像一座巍峨的山岳,镇压在洛阳,既威慑外敌,更安定内部。
成德贺使王德明望着这震撼的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感慨与折服。他低声对身边的随从叹道:“秦王如此,王枢密如此,陛下如此……父亲所虑,实属多余。我大唐中兴,有望矣!”他默默饮尽了杯中酒,已经决定回去后要极力劝说父亲,更加坚定地站在朝廷一边。
契丹使臣敌鲁,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但眼中却掠过一丝凝重与深思。他原本以为可以凭借贺礼和月理朵的关系,在这个新朝廷内部制造一些微妙的牵制或观望。但李存孝这番表态,王璟若与皇帝之间展现出的信任,以及藩镇使者的拥戴,都显示出这个新朝的凝聚力,远超他的预期。他暗自将这一幕牢牢记下,准备回去详细禀报。
宴席的气氛因李存孝的举动而达到了顶峰,随后又在持续的欢饮中渐渐趋于平缓。夜色渐深,宫灯愈发璀璨,不少官员已显醉意,开始陆续谢恩告退。
王璟若也感到了一丝疲惫,正欲起身向皇帝告辞,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坐在新任的吐蕃诸部宣抚使李彝殷身上。这位义兄,此刻虽然也与人饮酒谈笑,但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几次看似无意地望向王璟若这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低头饮酒。王璟若敏锐地察觉到,李彝殷的烦闷,绝非仅仅因为酒宴琐事。
他心中一动,暂缓了离席的脚步,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踱步过去。走到李彝殷案前,随后举杯示意,低声道:“兄长,今日酒宴,可还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