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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吐蕃隐忧现(1)(1 / 1)

李彝殷见是王璟若,连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尽兴,自然尽兴。陛下恩典,盛宴难再。”

王璟若看着他眼中难以掩饰的忧虑,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兄长眉间有川,似有沉重心事。此处歌舞升平,人多眼杂,非深谈之所。不如移步敝府?府中尚有些许江南新茶,你我也可煮茶夜谈,一叙别情,如何?”他的邀请很自然,既给了对方台阶,也表明了自己关切的态度。

李彝殷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抬头看向王璟若。他从对方沉静的眼眸中看到了真诚与了然。那压在心头许久、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担忧与疑虑,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更深的忧虑与一种难以启齿的沉重,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长长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如此……便叨扰兄弟了。正有……要事,需向你请教。”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多言。他们向御座上的李从善简单行礼告退。李从善正与几位近臣交谈,见王璟若与李彝殷一同告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王璟若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了什么,但并未多问,只温言道:“王卿、李卿慢行。夜色已深,注意风寒。”

王璟若与李彝殷再次行礼,退出广运殿。

殿外的空气骤然清冷,带着深夜刺骨的寒意,与殿内温暖熏然、酒气氤氲的氛围截然不同。寒风一吹,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远处宫灯连绵,如同一条条光带,勾勒出紫微宫巍峨连绵的殿宇轮廓,在漆黑的夜空下,显得庄严而又神秘。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宫外的漫长宫道上,靴子踩在清扫过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随从们提着灯笼,远远跟在后面。李彝殷一路沉默,只是望着前方被灯笼晕染出一片昏黄光晕的道路,眉头紧锁。

一直走到临近宫门,周围只剩下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时,李彝殷才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停下脚步,转向王璟若。他的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焦虑:

“璟若……”他开口,却又顿住,仿佛在斟酌词句,“此次前来助你,为兄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王璟若神色一凝,也停下脚步,专注地看着他:“可是吐蕃有什么变故么?”

李彝殷重重地点了点头,王璟若的心顿时一沉了。李彝殷绝非庸人,他能如此忧虑,甚至不惜在登基大典这样的喜庆日子,急于向自己透露,说明西陲局势恐怕远非他之前所说那般乐观。于是他点了点头,面色沉静,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好。回府再说。”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向宫外走去。身后,紫微宫的灯火辉煌璀璨,象征着新生的政权与无限的希望。而前方,洛阳城沉睡在寒冬的夜色里,更远处,是广袤而未知的天下。王璟若知道,登基大典的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新朝的第一缕阳光已然升起,但想要照亮四方、驱散所有阴霾,前路注定漫长而布满荆棘。李彝殷带来的消息,如同第一片飘向阳光的乌云,预示着风雨可能并未远离。

他们的身影,逐渐融入宫门外洛阳城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只有手中灯笼的一点光芒,在黑暗中执着地摇曳着,仿佛在茫茫前路上,努力探寻着方向。而明日,当太阳再次升起时,等待他们的,或许就不再是庆典的钟鼓,而是新的挑战与征途的号角。

夜色如最浓的陈墨,彻底吞没了白日的喧嚣。洛阳城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匍匐在早春料峭的寒气中沉沉睡去,只有巡街武侯那单调而规律的梆子声,间或划破深沉的寂静,更添几分空旷与寂寥。白日里紫微宫前那绵延如海的旌旗、锃亮如镜的甲胄、震耳欲聋的万岁欢呼,以及广运殿内馥郁的酒香与华丽的歌舞,此刻都如同退潮般悄然隐去,只余下星点灯火在坊墙间固执地闪烁,像是巨兽沉睡中偶然眨动的眼。

然而,在这座庞大帝都的东北隅,紧邻着皇城东墙的崇仁坊内,一座门匾上镌刻着“敕造开国公府”的宅邸,其深处的书房,却依旧亮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与外界的寒寂截然相反,这方斗室正被一股凝重而炽热的气氛所笼罩。

书房宽敞而内敛,陈设并不豪奢,却处处透着经年累月的威仪与主人独特的品味。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典籍浩如烟海,既有纸张泛黄的《孙子兵法》、《李卫公问对》等兵家宝典,也有新旧不一的各道州府方志、西域行记,甚至还有一些用吐蕃文、回鹘文书写的羊皮卷轴,显见主人涉猎之广、用心之深。北墙悬着王璟若那柄饮血刀,自大战之后,他便很少佩戴,却依旧每日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东墙最为醒目,是一幅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幅《西域河西陇右山川形胜详图》,以淡赭、石青、墨黑数色精心绘制,山脉起伏如龙脊,河流蜿蜒似银带,城池关隘、部落牧场、古道驿站,乃至水草丰瘠之处,皆以小楷蝇头细字标注得密密麻麻,许多地方还有朱笔批注、墨线勾勒的痕迹,显然是其时常伫立图前,推演运筹之地。

此刻,书房中央,一只硕大沉重的黄铜炭盆正烧得极旺。盆中堆满上好的南山银霜炭,无烟无味,只释放着持续而均匀的灼人热力,将初春深夜渗透砖石的寒意彻底驱散,烘得满室暖意融融。炭盆两旁,设了两张铺着厚厚雪豹皮的胡床,王璟若与李彝殷相对而坐。

两人皆已卸去朝服,王璟若仅着一袭玄青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将头发绾在脑后,几缕散发随意垂于额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然威仪,却多了几分名士般的疏朗与沉静。李彝殷则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褐色窄袖胡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脚蹬牛皮靴,一副风尘仆仆的边将模样。他的脸庞被炭火映得发红,但眉宇间自宫中宴席起便凝聚不散的那股浓重忧色,非但没有被暖意化开,反而在卸下应酬的伪装后,愈发显得沉郁逼人,如同暴风雪来临前高原上堆积的厚重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