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王福无声地推门进来,手中托盘里是两盏刚刚烹好的茶汤。茶是今年初春江南送来的第一批顾渚紫笋,泉水取自府中深井,经三重绢滤,清澈甘冽。沸水冲入越窑秘色瓷瓯,嫩绿的茶芽在瓯中翻滚舒展,似雀舌初绽,一股清冽沁人的香气顿时随着袅袅蒸腾的白汽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室内的凝重。王福将茶瓯轻轻置于两人手边的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倒退着出去,小心翼翼地带紧了那扇厚重的榆木房门,将一切可能的外界干扰隔绝在外。
王璟若提起小巧的紫砂陶壶,先为李彝殷斟了七分满,浅碧的茶汤在秘色瓷瓯中微微荡漾,映着炭火的光。“兄长,”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此处再无六耳,只有你我兄弟。心中有何块垒,但请倾囊相告,不必再有丝毫顾忌。西陲之事,听你日间语气,观你眉间神色,恐怕……远比小弟所想要凶险复杂得多吧?”
李彝殷没有立刻去碰那盏茶。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腰背挺得笔直如松,仿佛并非坐在温暖的书房中,而是依旧置身于寒风呼啸的陇右军帐之内,面对着摊开的军情急报和血迹斑斑的伤亡名录。他目光沉沉地凝望着炭盆中那稳定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星火的银炭,那跳动的火焰倒映在他深褐色的、布满风霜痕迹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变幻不定,仿佛重现着高原上瞬息万变的战局与那些诡谲难测的杀戮。
良久,他才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悠长而压抑,仿佛带着青藏高原稀薄空气的寒意、湟水河谷的腥风、以及石堡城下未能干涸的血腥。“璟若,”他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的心力交瘁与刻意压抑而沙哑干涩,如同沙砾摩擦,“为兄……今日这身新赐的紫袍,穿在身上,只觉得有千斤之重,烫得人心慌。什么‘吐蕃诸部宣抚使’……名头越是响亮,为兄这心里,就越是愧得慌!愧对你草原定计,助我党项、回鹘两部西迁立足的倾力相助之情!更愧对陛下今日大典之上,殷殷期许、委以重任的信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份挫败与焦虑再也掩饰不住:“西迁之事,当初你为我等谋划,是看中河湟水草丰美,地势关键,又值吐蕃王纲解纽、诸部星散,正是效法汉代赵充国屯田湟中、经营西陲的良机。为兄与仁美可汗也摩拳擦掌,以为凭我等麾下久经沙场的党项儿郎、回鹘勇士,再倚仗秦王殿下在后支撑,足以在这片无主之地打下一片基业,为大唐,也为我们自己,经营出一方稳固的藩屏,一则屏障陇右,二则连通西域商路。可谁曾想……”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肌肉因激动而微微扭曲,“这吐蕃之地,哪里是什么无主荒原、任人驰骋的草场!它根本就是一个深不见底、遍布漩涡暗礁的泥潭毒沼!如今我等非但未能开疆拓土,反被死死困在湟水南岸的归心城一带,损兵折将,士气受挫,商路断绝,盐铁匮乏……眼见数年心血可能付诸东流,数万部众生计堪忧!若非你传信来召,为兄……实在是无颜来见你啊,兄弟!”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充满了沙场老将罕见的颓唐与近乎绝望的焦虑。王璟若静静听着,眼神中流露出理解与凝重。他知道李彝殷的性情,坚毅刚强,等闲挫折绝不会让他如此失态。能让他说出这番话,西陲局势之坏,恐怕已到了悬崖边缘。
王璟若将李彝殷面前那盏微凉的茶泼入炭盆旁的水盂,重新斟上滚烫的新茶,再次轻轻推到他手边。“兄长,切勿如此自责。世事如棋,尤其是边陲异域,情势之复杂诡谲,往往远超庙堂算计。你我皆非神人,岂能事事料定?况且,”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听兄长所言,此番困局,恐怕并非简单的部落冲突或地理不利,其中……似有更深的隐忧?你且先喝口热茶,缓一缓,再将这吐蕃之地的真实情状,以及你们所遇之敌的来龙去脉、手段根底,细细说与我听。知己知彼,方能寻得破解之道。”
李彝殷这才端起那盏热茶,也顾不上烫,仰头咕咚咕咚连饮数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积郁在心头的寒意与滞涩。他放下茶瓯,用袖口胡乱抹了抹嘴角,目光转向东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仿佛那上面不仅绘制着山川地理,更承载着他数月来的煎熬与血战。
“要说起如今的困局,璟若,须得先弄明白一件事,”李彝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抽丝剥茧、回溯历史的沉重,“我们如今面对的‘吐蕃’,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个西抗大食、北拒回鹘、东与大唐争雄于河陇、拥兵数十万、使节往来于天竺与长安之间的雪域巨人了。它……已经死了,尸体正在高原上腐烂,吸引着各方豺狼秃鹫。”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首先重重戳在标示“逻些”的位置。“一切的崩坏,始自百年前,那位末代赞普朗达玛。此人疯狂灭佛,捣毁寺庙,屠杀僧侣,焚烧经典……他以为能靠恢复旧日苯教与贵族武力来稳固王权,却不知佛教历经百余载传播,早已深入吐蕃腹地,与贵族、平民的利益盘根错节。他的暴行,如同点燃了积蓄已久的干柴。而他遇刺身亡,便是那最后一记重锤,砸塌了吐蕃帝国最后的精神支柱与权力框架。”
他的手指从逻些向四方缓缓移动,仿佛在描摹一个巨人四分五裂的躯体。“‘乌如’、‘要如’、‘叶如’、‘云如’,这四大军政区域,昔日是帝国强健的四肢,如今却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攻伐。王族后裔?耶协坚赞一系据说还在逻些附近,但号令不出百里,空有赞普之名,实为地方豪强操控的傀儡,连自身安危都时常堪忧。阿里地区的古格王国倒是崇信佛法,与天竺、于阗往来,偏安一隅,但距离河湟太远,影响力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