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孩子,谢明君情绪稍缓,拉着他轻手轻脚来到隔壁厢房。乳娘带着不足一岁的王曦住在里间,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一只小手握着拳头举在耳边。王璟若俯身,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儿子嫩滑的脸蛋,小家伙似乎有所觉,小嘴吧嗒了两下,吐出一个奶泡,扭了扭身子,继续酣睡。
“今日乳娘逗他,竟含糊喊了声‘爹爹’,虽不清楚,可把大家高兴坏了。”谢明君在一旁悄声道,眼中满是温柔与一丝遗憾,“可惜你出征在即,怕是听不到他清楚唤你的那天了。”
王璟若心中也是一酸,直起身,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长久地流连在儿子稚嫩的脸庞上。“无妨,等我回来,他定会叫得响亮。”他低声说,既是安慰妻子,也是对自己承诺。
回到卧房,谢明君执意要去端来那碗温着的粟米粥。王璟若坐在榻边,看着她细心吹凉粥汤的侧影,昏黄灯光下,她的面容柔和而坚定。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晋阳初遇,她也是这般沉静坚毅的模样。岁月流转,她始终是他最温暖的港湾和最坚实的后盾。
“明君,”他接过粥碗,慢慢吃着,忽然道,“我走之后,常安入国子监的事,我已托付给杜厚朴,他会安排妥当。这孩子心性资质都是上佳,好生栽培,将来必是栋梁。曦儿还小,你多费心。府中一应事务,我已交代王福,若有难处,也可去寻李昭或杜厚朴帮忙。你……莫要太过操劳,保重自己身子要紧。”
谢明君默默听着,等他吃完,接过空碗,才轻声道:“这些你都说过好几遍了。家里一切有我,你只管专心前方战事便可。”她说着,又从枕下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塞进王璟若手中,“这里是一些安神的药材,还有我从白马寺中求来的清心符。你思虑过重时,或可助你宁神静气。”
王璟若握紧那尚带着妻子体温的锦囊,心中暖流涌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深人静,夫妻二人相拥而卧,虽无更多言语,但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窗外月色清冷,预示着离别在即。
除了家庭,还有一桩极其重要且私密的事情,需要王璟若在离京前处理妥当——与托云的会面。
托云作为早年随王璟若返回大唐的辽国质子,一直生活在洛阳,幼时在自己府中,后来入雪狼卫历练之后,如今由朝廷妥善安置并受教于鸿胪寺内,表面身份仍是“辽国留驻使臣”,实为维系两国关系的一枚特殊棋子,也是王璟若内心深处无法忽视的骨肉。
当他踏入鸿胪寺的临水小榭时,托云已静立等候。他身着一身劲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月理朵的精致轮廓和王璟若的坚毅线条,只是气质更显文雅沉静,多年汉地生活已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烙印。唯有那双偶尔抬起、锐利如鹰隼的眼眸,还保留着草原民族的某些特质。
见到王璟若,托云立刻上前,依汉礼躬身长揖,语气恭谨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托云……见过……王枢密。”这个称呼,显然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挣扎。
王璟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如今小榭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春寒料峭,榭内燃着炭盆,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此处并无外人,”王璟若走近几步,声音异常温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可以不必称我官职。”
托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酷似月理朵的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但他强忍着不让其落下,只是嘴唇哆嗦着,半晌,才用极轻、极不确定的声音,试探般地唤道:“……父亲?”
这一声呼唤,仿佛跨越了十年的光阴,穿透了国界与身份的阻隔,重重敲击在王璟若的心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亦有水光闪动。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张开双臂,向前一步。
托云再也抑制不住,如同离巢的雏鸟终于归林,疾步上前,投入王璟若的怀中,紧紧抱住了这个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象征着力量与温暖的背影。“父亲!父亲!”他哽咽着,反复呼唤,泪水终于决堤,浸湿了王璟若的衣襟。
王璟若用力回抱着儿子年轻而结实的身体,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他能感受到托云身体的微微颤抖,能听到那压抑了太久的呜咽。这个孩子,生在辽国皇宫,长于异国权力漩涡,身负特殊血脉,其内心承受的压力与孤独,可想而知。
良久,托云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后退半步,胡乱用袖子擦着脸,却不敢再看王璟若的眼睛。
王璟若引他到榭中矮榻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这些年,苦了你了。”当初带他入唐,但彼时朝政复杂,王璟若更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把柄落于政敌手中,这也导致父子二人虽时常相对,却从未相认,直到如今李从善登基,他才敢显露真情。而以托云之聪慧,自然也能感觉到王璟若对自己的不同寻常,但碍于身份,更不便询问,直到收到月理朵的书信,这才确认。今日父子相认,自然不免心情激荡。
王璟若此时笑着问道:“鸿胪寺这边可还适应?”
“回父亲,鸿胪寺事务清简,主要是学习礼仪,参与一些接待事宜,并无异常,只是不能在雪狼卫中,生活端得有些无聊。”托云笑着回答,目光却一直落在父亲脸上,带着关切,“孩儿听闻朝廷决议西征,父亲将亲赴灵州督师……此去险远,父亲定要万分珍重。”
王璟若点点头,神色转为严肃:“云儿,为父即将远行,归期难料。今日唤你来,是有要事交代于你。”
托云立刻正襟危坐:“请父亲训示。”
“你的身份特殊,既是辽国皇子,又是大唐质子,身上流淌着汉辽两族的血脉。”王璟若缓缓道,目光如炬,“此为枷锁,亦可能是桥梁。关键在于你如何自处,如何看待这天下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