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整个洛阳的军政机器,围绕着“西征吐蕃”这一核心任务,高速运转起来。
王璟若首先以枢密使兼新任“陇右吐蕃经略使”的身份,签发了一系列密令与公文。
秦王李存孝的私信最为紧要。李存孝虽人在洛阳,但其根基封地在灵州,麾下旧部将校众多,影响力深远。王璟若亲自前往秦王府拜会,除了传达朝廷正式诏令,更与李存孝闭门深谈。李存孝知道吐蕃局势及拜火教可能卷入后,神色亦转为凝重,他如今虽准备长居洛阳,但对自己麾下的灵武军旧部仍有深厚情谊和掌控力。他当即亲笔写下数道手令,盖上秦王印信,交给王璟若的心腹,令其快马加鞭送往灵州,交予留守的灵州兵马使、他的心腹旧将张敬达,命其务必精选一千五百名最骁勇善战、熟悉西北地理气候的锐卒,备齐精良马匹器械,并筹备部分粮草,等待王璟若抵达后调遣。李存孝拍着胸脯保证:“灵州儿郎,皆是老夫昔日袍泽,勇悍敢战,你但去无妨,张敬达必全力配合!”
给西川节度使孟知祥的诏书和私人信函也同时发出。诏书是正式旨意,要求其抽调一千惯于山地作战的蜀军精锐,准备北上策应。私人信函中,王璟若则言辞恳切,回顾当年并肩作战之谊,详陈吐蕃之患关乎西川侧后安全,请他务必鼎力相助,并承诺战后商路开通,于蜀地大有裨益。同时,王璟若请孟知祥代为采购大量蜀地特产的药材,尤其是红景天、川芎等防治高原疾病的药物,以及治疗毒伤、冻伤的药材,费用由朝廷专项拨付。
枢密院直房内,灯火常常彻夜不熄。王璟若与李昭、新任枢密院几名承旨官反复推敲进军路线、后勤节点、与灵州、西川联络的细节。灵州会合后,是走传统的灵州—原州—会州—鄯州路线,还是考虑更隐蔽的路径?粮草在灵州补充后,沿途哪些州县可以接济?与李彝殷、仁美可汗的联络如何保持?这些都需要精心谋划。李彝殷则凭借其对河湟地理、部落情况的熟悉,提供了大量第一手信息,标注在地图上。
对于最核心的武力倚仗——雪狼卫,王璟若并未在公开场合提及,但在私下,早已做出安排。早在朝会之前数日,他已密令费听拓山,挑选二百名最精锐、最擅长潜伏侦察、山地行动的雪狼卫,化整为零,扮作商旅、工匠、游方僧人等,携带必要的特殊装备,分批悄然离开洛阳,取道不同路线,先行向灵州方向渗透、侦察,并预定在灵州附近某处秘密地点集结待命。这支暗中的利刃,将是刺探石堡城虚实、执行特殊任务的关键。
医疗准备方面,王璟若特意传令给驻扎在洛阳西郊的广胜军。这里仍旧保留着当年钟宝灵创建的医士营,里面收纳了不少军中经验丰富的医官和擅长外伤救治的医士。王璟若亲自召见医士营主官,由李彝殷详细说明了吐蕃高原可能遇到的病症:气短头痛、冻伤、毒虫叮咬、伤口溃烂,以及可能的毒箭、毒烟伤害。要求他们立即准备相应的药物,并精选三十名身体强健、胆大心细的医士,随军出征,负责全军的医疗保障。红景天、大黄、甘草、雄黄、、各类解毒丸散……一张长长的药单被迅速落实,所需的药材由朝廷拨付一部分,不足的则由王璟若动用私帑,命人速往各大药市采买。
这些准备工作繁杂而琐碎,王璟若事必躬亲,常常忙至深夜。而无论多晚回府,总有一盏灯在书房亮着,温热的饭菜在灶上煨着,谢明君总在默默等待。
这一夜,王璟若回府已是亥时末。府中大多已熄灯安歇,唯有书房和内院卧房还透着光亮。他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见谢明君并未像往常一样在灯下看书或整理医案,而是坐在他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玄色夹棉内袍,针线细密。案头放着一只打开的紫檀木匣,里面整齐叠放着数双厚实的羊毛袜几个绣着平安符咒的香囊,还有一小包她亲手配制的、用多种药材研磨混合的“辟瘴防瘟散”。
听到脚步声,谢明君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柔却难掩忧虑的笑容:“回来了?饿不饿?灶上煨着粟米粥,还有你爱吃的腌芥菜。”
王璟若心头一暖,走过去,按住她要起身的肩膀。“不急。”他看着她眼底的淡淡青影,目光落在她手中针线上,“这些让下人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仔细伤了眼睛。”
谢明君轻轻摇头,拉过他的手,将那件几乎完工的内袍在他身上比了比大小:“下人们做的,哪有自己做的贴心?这夹层里絮的是陈年丝棉,又轻又暖,羊毛袜也是挑的最软的羔羊绒。吐蕃苦寒,你此去经年,不知要经历多少风霜雨雪,贴身之物,总要舒服些才好。”她的手指抚过袍子的针脚,声音渐低,“我知你武功高强,不惧寒暑,但……但我总想着,能为你多做一点,便是一点。”
王璟若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药草清香。“明君……”他低唤,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歉疚与眷恋,“我这一走,家里大小事务,曦儿和常安,都要累你操持了。”
谢明君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家里的事你无需挂心。常安懂事,曦儿有乳娘帮衬,我能应付得来。我只是……只是担心你。”她抬起头,眼眸中水光潋滟,“高原险远,妖人诡诈,刀剑无眼。我知道你身负重任,武艺超群,可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安稳不了。夜里闭上眼,便是你……”她顿住,将脸重新埋进他胸膛,不再说下去。
王璟若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的担忧与自己的决心融为一体。“放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许诺,“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为了你,为了曦儿,我也绝不容自己有失。你看,你为我准备了这么多,”他指了指案上的木匣,“有你的心意在,便是最好的护身符。那些妖邪宵小,岂能近得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