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璟若闻言神色不变,待崔协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崔侍郎恪尽职守,为国计民生忧虑,其心可嘉,所言亦确是实情。新朝初立,疮痍未复,财用艰难,此乃人所共知。”
他先肯定了对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锐利:
“然,崔侍郎只见财用之‘竭’,未见隐患之‘溃’。吐蕃之征,绝非‘开边衅’,实乃‘固边圉’,防患于未然!今日不取湟水,不破石堡,看似省下了五十万贯军资。可来日,若桑布扎在拜火教扶持下,一统河湟诸部,东出陇右,烽火直逼秦渭,届时朝廷需要调动多少兵马?耗费多少钱粮?陇右富庶之地遭兵燹蹂躏,又将损失多少赋税?河西商路彻底断绝,朝廷岁入又将锐减几何?百姓流离,盗贼蜂起,平定内乱所费,又岂是今日区区五十万贯可比?”
他向前一步,语气加重:“此乃以小损避大祸,以今日之艰难投资未来之安宁!崔侍郎掌户部,精于算计,岂不闻‘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曲突徙薪,方为上策’?待贼势已成,烽烟遍地,再仓促调兵,其所费又何止千万!那时,才是真正的国库立竭、根基动摇!”
王璟若的驳斥,从更长远、更根本的利害关系出发,将单纯的财政问题提升到了国家战略安全的高度。崔协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时,又有一名官员出列,乃是太史令,他手持笏板,面色凝重:“陛下,臣夜观天象,见西方参宿分野,隐有赤气弥漫,主兵戈杀伐。且去岁冬雷震紫微垣侧,亦非吉兆。新朝初立,当顺天应人,广布德泽,休养生息。此时大兴兵戈西向,恐干天和,非社稷之福。还望陛下与王枢密三思。”
此言一出,更添了几分“天命”的压力。一些信奉天人感应的官员,脸上忧虑之色更重。
王璟若眉头微皱,正待反驳,武官班列中的李昭跨步出列。他如今已复任枢密副使,只听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太史令此言差矣!天象玄奥,岂可尽信?若依天象,昔年高祖太宗起兵定鼎时,岂无兵戈之象?所谓‘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吐蕃妖人作乱,胁我藩臣,断我商路,祸乱西陲,此正‘不得已’之时!陛下奉天承运,吊民伐罪,正是顺天应人!岂能因虚无缥缈之星气,而坐视边患坐大?”
李昭的话直接有力,引用了太宗名言,顿时将太史令的“天象说”压了下去。他继续道:“至于兵力,王枢密所言以灵武军、蜀军为外援,李节度使本部为主攻,此策甚妥。灵武军悍勇,蜀军善山战,皆是可用之兵。且于灵州会合,省却千里转运,实为老成谋国之举。臣附议王枢密之策。”
李昭的表态,代表了军中务实派的支持。
朝堂之上,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争论渐趋激烈。有文臣引经据典,强调“国虽大,好战必亡”;有武将慷慨陈词,主张“守不可久,当以攻为守”。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御座之上,李从善始终静静聆听,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卿之言,朕已悉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崔协身上,“崔卿忧心国用,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朕心甚慰。国库空虚,确是新朝大患,不可不察。”
随即,他看向王璟若,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倚重:“然王卿所言,高屋建瓴,谋虑深远。吐蕃之患,确非疥癣。拜火教余孽流毒,更不可姑息。李彝殷、仁美可汗忠勤王事,陷于困境,朝廷不能不救。此非仅为边事,实关乎朝廷威信、天下藩屏之向背。王卿以灵武、西川之兵为用,于灵州集结,亦是务实之策,可免中枢兵力空虚之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做出了裁决:
“朕意已决。准王璟若所奏,发兵西征,平定石堡城之乱,剿灭拜火教余孽,打通湟水商路,以固我西陲藩屏!”
“一,授王璟若‘陇右吐蕃经略使’,假节,总览西征军政,赐旌节、虎符,许以便宜行事。二,兵员依王卿所议,诏令秦王李存孝,传檄灵州,精选灵武军一千五百精锐;诏令西川节度使孟知祥,抽调惯战蜀军一千;李彝殷、仁美可汗所部为主力。三方务必于二月内会于灵州。三,粮秣器械,灵武军部分由灵夏自筹,朝廷补助钱帛;蜀军部分由西川支应;另由朝廷拨付专款,于陇右、河西采买粮草,统一调拨。四,筹饷之事,准王卿所请‘盐茶专卖权抵押借贷’之策,由枢密院会同户部、盐铁转运使具体操办,务求迅捷,不得延误。五,册封李彝殷加‘检校太尉、吐蕃诸部宣抚使’,仍领定难军节度使;册封仁美可汗为‘归义可汗、河西郡王’,世袭罔替。”
这一连串的旨意,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既采纳了王璟若的核心方略,又部分回应了崔协等人对财政的担忧,同时明确了秦王李存孝、西川孟知祥的具体责任,展现了新君平衡各方、乾纲独断的手腕。
“陛下圣明!”王璟若、李彝殷、李昭等主战派立刻躬身领旨,声音中带着振奋。
崔协等虽仍有忧虑,但见皇帝决心已下,且旨意中已对财政有所顾及,也不好再强谏,只得齐声附和:“陛下圣明!”
李从善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璟若身上,多了几分深意与嘱托:“王卿,西陲之事,朕便全权托付于你了。望卿善体朕心,早日克捷,扬我国威,亦使忠贞藩臣得安。”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王璟若撩袍跪倒,郑重叩首。
朝会散去,已近午时。阳光驱散了晨雾,照耀着洛阳城的万千屋宇。王璟若与李彝殷并肩走出广运殿,两人都未多言,但眼神交汇间,已传递了太多信息。决断已下,剩下的,便是争分夺秒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