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惊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方藏锋。
这个他第一次见面时,还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甚至耍滑头占他便宜的老头,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疲惫而沉重的躯壳。
那个总是眯着眼笑、言语跳脱、行事不拘的方藏锋,好像随着昨夜那场大火,随着兄长那燃尽生命的一剑,随着满村流淌的鲜血一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肃穆、背负着整个方家村未来的——方藏锋。
黄惊不知道,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还能不能做回曾经的自己。
或许,不能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有些担子,一旦扛上,就再也卸不下来了。
晨曦驱散了最后的黑暗,却驱不散笼罩在方家村上空的阴霾与血腥。
阳光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照在那些倒塌的房屋、焦黑的梁木、碎裂的兵刃上,也照在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脸上。
一切都无所遁形。
方家村,还有一大堆善后的工作需要做。
方藏锋亲自带人,为方守拙收殓尸身。
他们没有用普通的草席,而是从尚未完全烧毁的库房里,找出了最好的楠木棺材。那是方家祖上留下的,原本是准备给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者用的。
现在,它属于方守拙。
方藏锋亲自为兄长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那是一身崭新的、绣着方家族徽的玄色长袍,象征着族长的身份,方藏锋已经好多年没看见方守拙穿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每一个褶皱都要抚平,每一处衣角都要对齐。
最后,他将兄长那柄已经化作齑粉、只剩剑柄的天虹剑,轻轻放在兄长胸前,让他的双手交叠,握住剑柄。
仿佛他依旧握着剑。
依旧守护着这个村子。
棺盖合上时,方藏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顿,只是深吸一口气,与方若谷、方文焕等几个子侄一起,将棺材抬起,一步一步,走向祠堂。
脚步沉重,如同抬着一座山。
祠堂昨夜也受了波及,屋顶塌了一角,牌位散落一地,香炉倾倒,香灰洒得到处都是。
可方藏锋还是将兄长的灵柩,恭恭敬敬地安置在了祠堂正中央。
那里,是方家历代族长才能停放灵柩的位置。
“老大,”方藏锋站在灵柩前,低声道,“你先在这里……歇一歇。等我把村子收拾好,再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方家村……不会倒的。我答应你。”
说完,他深深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回头,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悲痛,就会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村中的大火,在天亮前已经被扑灭了。
昨夜那冲天的火光,还是烧毁了方家村近半的房屋。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见证了一代代方家人成长的老屋,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在晨风中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天光大亮后,便有官府的衙役过来询问。
这么大的动静,又是火光冲天,又是喊杀震夜,不可能不惊动官府。
来的是一队十来个衙役,领头的捕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色凝重。当他们走近方家村,闻到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看到那一具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看到那满地的鲜血与碎肉时……
几个年轻一点的衙役当场就吐了。
连那见多识广的老捕头,也是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村口不远处徘徊着不敢上前。
最后是方若谷出面,以“江湖仇杀、已自行解决”为由,给了捕头一些银钱,又低声说了几句,才将这群吓破了胆的衙役打发走。
江湖事,江湖了。
这是规矩。
只要不波及普通百姓,不扰乱地方治安,官府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藏锋不放心。
他拜托洪无量与万归流,带着几个身手好的人,在方家村四周仔细探查了一番。
洪无量擅长感知,万归流经验丰富,两人联手,方圆十里内但凡有一点异常气息,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足足探查了一个时辰,确认新魔教的人真的已经彻底退走,没有埋伏,没有后手后,方藏锋才松了一口气,让人去北山传信,让躲藏在那里的妇孺和其他族人下山。
当那些惊魂未定的老弱妇孺回到村子,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时,哭声,终于再也压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