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魔教的人撤退得很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如同潮水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与尚未冷却的尸体。他们带走了伤者,带走了玄翦剑,带走了祠堂秘宝,带走了所有还能带走的东西。
也带走了……方家村半数以上的精锐村民的性命。
方藏锋是在郑勉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回村口的。
他伤得太重了。
与地尊那一战,五脏移位,经脉受损;勉力抵挡韩黑崇等人的围攻,伤上加伤;方才强撑着与阵外教主对峙、发号施令,更是榨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真气。
全凭一股意志,一股“方家村不能倒下”的意志,强行提着那口气。
如今大敌退去,那口气一松,整个人便如同散了架般,连站都站不稳了。
郑勉二话不说,将他背了起来。
这位天下第十的“智圣”,此刻也收起了扮作剑魔时的神经兮兮模样。他默默背着方藏锋,穿过满是尸体与废墟的战场,踏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一步步走回那个残破的村口。
脚步沉重,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将方藏锋轻轻放下时,郑勉能感觉到,背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那是方藏锋强忍剧痛流下的冷汗。
方藏锋靠在半截残破的石碑上,喘息了片刻,才勉强睁开眼睛。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惨烈的景象。
倒塌的房屋,燃烧的梁木,破碎的兵器,还有……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族人。
每一个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曾是他的长辈兄弟,他的子侄,他的晚辈。
方藏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活人,比死人更重要。
“若谷。”
方藏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他抬手招了招。
方若谷快步上前。
这位方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此刻也是浑身浴血,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虽已简单包扎,可依旧有血水渗出。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待着父亲的命令。
“村里的郎中……”方藏锋顿了顿,缓了口气,“还有那些妇孺……都在一起。你去,将他请来。先为伤势最重的人治疗。”
他看向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方家村……不能再有牺牲了。”
一个都不能。
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是方家村未来的希望,都是兄长用命换来的种子。
方若谷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爹……您保重。”
说罢,他不再犹豫,强忍着背后的剧痛,快步向北面山头赶去。
村里那些不会武功的妇孺,以及负责保护他们的三分之一精锐子弟,此刻都躲藏在那里。那里相对安全,也是方家村最后的退路。
胡不言此刻也走了过来。
他先是让林千涯带来的那些门人弟子帮忙收殓尸体,救助伤员,清理废墟,搭建临时住所。这些人虽来自不同门派,可此刻都默默听从安排,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推诿。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方守拙燃命而战的悲壮。
看到了方家村子弟宁死不退的决绝。
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流淌着的、滚烫的热血。
江湖人,敬重这样的血性。
安排妥当后,胡不言才来到黄惊身边。
黄惊此刻正靠在一截焦黑的木桩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那一剑“一剑天下”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内力,再加上硬撼余寒的反震之力,此刻的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胡不言从怀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药,递到黄惊嘴边:
“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