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惊没有问是什么,只是依言张嘴,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暖流不霸道,不猛烈,却绵绵不绝,如同一股温泉,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修复着受损的内腑。
虽不如之前胡不言给的那颗“赤霞丹”那般神异,却也聊胜于无。
不过盏茶功夫,黄惊便觉得身体轻快了不少,胸口那股滞涩的痛感也减轻了许多。他试着运转了一下真气,虽然依旧微弱,可至少……能运转了。
“多谢道长。”黄惊低声道。
胡不言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又倒出两粒丹药,分别给了方藏锋和圆觉大师。
方藏锋接过丹药,没有犹豫,吞服之后立刻盘膝坐下,运转家传心法,引导药力在体内游走,加速吸收。
圆觉大师则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才将丹药服下。他伤势不重,佛门功法本就注重内家修行,此刻有了丹药辅助,恢复速度应当不慢。
等到方若谷带着村里的郎中匆匆赶回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黑暗,却也照出了这片土地上更加触目惊心的惨状。
方藏锋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息,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缓缓睁开眼睛,扶着石碑,慢慢站了起来。
脚步还有些踉跄,身形还有些摇晃。
可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
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村口中央那片空地。
那里,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依旧挺立不倒的遗体。
方守拙。
这位方家族长,天下第三的剑道宗师,燃尽生命斩出最后一剑后,便一直站在那里,如同他生前一样,挺直如松,不曾倒下。
晨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总是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竟挂着一抹淡淡的、近乎解脱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淡,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可方藏锋看到了。
他在兄长面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抹笑容。
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或许,对兄长来说,死亡并不是结束。
而是……解脱。
解脱了那困住他整整十年的噩梦,解脱了那亲手弑子的罪孽,解脱了那如山般沉重的责任,解脱了这人间所有的……痛苦与枷锁。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方藏锋眼眶一红。
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天下第四,此刻像个孩子般,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伸出颤抖的手,用袖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去兄长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柔。
仿佛怕惊扰了兄长的安眠。
“老大……”
方藏锋的声音哽咽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我们……回家了。”
是的,回家了。
回那个他们曾经偷偷溜出去、又拼了命想回来的方家村。
回那个你们一起练剑、一起挨罚、一起长大的地方。
回那个……永远的家。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与落叶。
也吹动了方守拙那一头如雪的白发。
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又仿佛在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