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集团的会议室里,先是死寂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李翠兰毫不掩饰的、拍着桌子的大笑。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哈哈哈哈!”李翠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黑屏后又切回主持人尴尬脸的画面,“这段录音是啥时候加进去的?梓琪这丫头,太绝了!杀人还要诛心啊这是!”
盛屿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眼中却是一片冷冽的清明:“是梓琪昨晚临时调整程序加上的。她说,既然要揭露,就要把遮羞布彻底撕开,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些所谓的‘领先技术’,到底是怎么‘来’的。”
屏幕上,发布会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举起手机、相机、摄像机对着失魂落魄站在台上的钱茂才一阵猛拍。主持人语无伦次地试图救场,声音却被现场的嘈杂彻底淹没。
高原示范点,简陋的土坯房内。
小赵举着手机,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房老师!盛总!快看!绿源的发布会,彻底翻车了!上热搜了!”
手机屏幕上,正在自动播放着那段只有几十秒、却足以毁掉绿源的短视频剪辑。热搜标题一个比一个损:
《绿源科技发布会秒变“自曝”现场,窃密录音震惊全场》
《技术演示大型翻车,AI农业还是“挨窃”农业?》
《偷来的系统当场造反,这波操作堪称商业谍战片现场版》
房梓琪接过手机,平静地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仿佛在看一份普通的实验报告:“蜜罐程序运行符合预期。第一阶段逻辑错误触发时间:8分17秒。第二阶段数据紊乱及程序崩溃触发时间:11分03秒。”
她顿了顿,补充道:“附加的音频播放功能,是我在最终检查时,根据行为模型预测临时添加的触发条件之一。看来,预测准确。”
小赵、小王和周围几个年轻人都听呆了,半晌,小赵才结结巴巴地问:“您……您临时加的?就……就昨晚?”
“嗯。”房梓琪点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基于对钱茂才性格中狂妄与急功近利侧写的数据分析,在公开场合给予其最沉重、最无法抵赖的打击,是终止其侵权行为最高效的方式,也能产生最大的行业警示效应。既然决定反击,就应力求彻底。”
盛思源在旁边听得又是佩服又是想笑,竖起大拇指:“老婆,你这‘彻底’得……简直是把人家底裤都当众扒了,还附赠了个全球直播。绝,太绝了!”
“这不是扒底裤,”房梓琪认真地纠正,虽然这个比喻让她微微蹙了下眉,“这是将违法事实公之于众,是证据链的关键闭环。我预设了二十七种可能的情景及应对方案,这只是其中一种较高概率路径的实际呈现。”
二十七种预案?!所有人再次被这个数字震得说不出话来。这哪里是科学家,这分明是算无遗策的指挥官啊!
“那……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小王从震惊中回过神,有些担忧地问,“绿源这下彻底完了,钱茂才会不会狗急跳墙,用更下作的手段?”
“大概率会进入混乱和自保阶段,短期内组织有效反击的可能性低于15%。”房梓琪冷静地分析,随即看向盛思源,“不过,为了防止意外,我们的收网行动需要立刻跟进。给姐打电话吧。老王那边,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动了。”
“好!我马上联系!”盛思源精神一振,立刻拿出了卫星电话。
绿源科技,总裁办公室。
“砰!哗啦——!”
第三个水晶烟灰缸砸在地毯上,昂贵的波斯手工地毯被烫出一个难看的焦痕。钱茂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他对着面前噤若寒蝉的几个高管和助理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们脸上。
助理和几个部门总监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技术部!技术部的人死哪儿去了!”钱茂才怒吼。
技术总监硬着头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钱……钱总,我们……我们紧急排查了……那套核心算法里……被人……被人提前埋设了非常隐蔽的后门程序和逻辑炸弹……”
“后门?!炸弹?!”钱茂才眼睛血红。
“就……就是那种……平时完全正常,一旦满足特定条件,比如运行时间、访问次数或者……像今天这样公开演示……就会自动激活的破坏性程序……”技术总监越说声音越小,额头冷汗涔涔,“我们……我们完全没检测出来……”
“谁干的?!啊?!说!谁他妈干的!”钱茂才一把揪住技术总监的衣领。
“应……应该是……安屿那边……从一开始……就是设好的局……”技术总监面如死灰。
钱茂才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颓然跌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懂了。全明白了。
什么天降馅饼,什么内鬼得力,什么弯道超车……从头到尾,他就像个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在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得意洋洋地表演,还亲手把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老王……王八蛋!”钱茂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钱……钱总……”助理在一旁,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刚……刚收到消息……老王……老王他……被警方经侦支队带走了……”
“什么?!”钱茂才猛地抬起头,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就……就在半小时前,在安屿公司里面……人赃并获……”助理的声音低不可闻。
钱茂才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彻底完了。
技术窃密证据确凿,发布会当众出丑沦为笑柄,内鬼落网必然会把他供出来……商业间谍罪、不正当竞争、侵犯商业秘密、商业诋毁……数罪并罚,绿源完了,他钱茂才,也完了。
同一时间,安屿集团总部。
两名身着警服的经侦支队民警,一左一右,带着双手被铐在身前、深深低着头的老王,从技术部的办公区走了出来。
金属手铐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老王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他自以为很体面的衬衫,此刻却皱巴巴的,沾着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污渍。他不敢抬头,脚步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路过开放办公区时,所有正在工作的同事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个曾经一起加班、一起开玩笑的“老同事”。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不解,也有深深的惋惜。
李翠兰就站在技术部门口,双手叉腰,看着老王被带过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老王啊老王,公司这八年,可曾亏待过你一分一毫?该给的薪水、奖金、分红,哪样少了你的?你就为着那几张脏票子,把良心、把八年情分、把自己的前程,全给卖了?”
老王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脖子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带走!”为首的民警严肃地说了一句。
老王被带着,踉踉跄跄地走向电梯。那背影佝偻着,几天前那份即将“飞黄腾达”的得意和精气神,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狼狈和悔恨。
李翠兰看着电梯门关上,摇了摇头,转身面对周围沉默的员工,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都看见了啊!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就叫走歪门邪道的下场!”
“咱们安屿,靠的是真本事,硬技术,一步一个脚印!谁要是觉得外面的屎更香,尽管去试试!但别忘了,伸手必被抓,党和人民,还有法律,眼睛亮着呢!”
“好了,都散了吧,回去工作。”盛屿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李姐的话,也记住老王这个例子。做人做事,走正道,守底线,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人群默默散开,但“老王”这个名字和今天这一幕,恐怕很久都会成为公司里一则沉重的警示。
盛屿安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和明媚的阳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起,是盛思源打来的。
“姐,老王已经被带走了。绿源那边,现在估计已经炸锅了。”
“他们炸锅是迟早的事。”盛屿安语气冷然,“商业窃密、不正当竞争、损害商誉……证据链完整,舆论全面倒戈,够钱茂才和他那个绿源好好喝一壶了。法务部已经准备启动全面诉讼程序。”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对了,梓琪那边,还有地里的苗,都还好吧?”
“好着呢!”盛思源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电波传来,“苗一天一个样,长得可精神了。老乡们天天轮着班来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都说跟看着自家孙子长大一样开心。”
盛屿安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就好。根扎得正,苗才能长得壮。你们在那边,也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盛屿安静静地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温暖地洒在她身上。
这个世界,或许有时会让投机取巧者暂时得利,但时间的长河,终究会涤荡一切污浊。那些靠偷窃、欺骗、走捷径得来的一切,如同沙上城堡,潮水一来,便荡然无存。
而只有那些尊重规律、敬畏土地、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耕耘的人,才能扎下最深的根,结出最实的果。
就像远方高原上,那些刚刚破土、尚且稚嫩的幼苗。它们生长得很慢,要对抗风霜,要忍耐贫瘠,但它们向着阳光,根系向着土壤深处不断探索。
终有一日,这片曾经被遗忘的土地上,会涌起一片令人心醉的金色波浪。那才是对一切努力和坚守,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