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周,清晨五点半,东边的天空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山谷里还笼罩着淡淡的青灰色雾霭。
小赵像往常一样,提着工具箱和记录本,睡眼惺忪地走向试验田做每日的定点监测。当他习惯性地低头准备记录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一点,随即猛地直起身,朝着土坯房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
“盛总!房老师!大家快出来看啊——!”
那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土坯房的门“砰砰”接连打开,睡意未消的团队成员们纷纷冲了出来,跟着小赵跑向田边。等所有人站定,望向那片土地时,全都愣住了,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眼前,那片曾经只有碎石和枯草、被所有当地人认定“啥也长不出来”的荒坡,此刻,竟铺开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沉甸甸的金色麦浪!
不是预想中稀稀拉拉的几丛绿色,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田”——麦秆挺拔,麦穗饱满低垂,在晨间微凉的风中缓缓摇曳,彼此摩挲,发出沙沙的、如同低语般的声响。阳光恰好在这一刻跃出山脊,亿万道金光泼洒下来,整片麦田瞬间被点燃,闪烁着流动的、令人心醉的辉煌。
“这……”盛思源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这真是……咱们亲手种下去的那些种子长出来的?”
“是。”房梓琪已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摘下一穗麦子,托在掌心。麦穗沉实,麦芒挺立,每一颗麦粒都包裹在金黄的壳里,鼓胀饱满。她用拇指轻轻一搓,几粒圆润坚实的麦粒便滚落出来,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根据随机抽样测产和密度换算,”她站起身,推了推眼镜,清晰地说道,“亩产初步估算,二百三十公斤左右。”
“多少?!”小赵的尖叫声都变调了。
“二百三十公斤。”房梓琪平静地重复,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是我们最初设定第一期目标亩产一百五十公斤的一点五三倍。”
短暂的沉默后——
“啊——!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巨大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在山谷间回荡。小王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小赵,两个大男人又笑又跳,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其他团队成员也互相击掌、拥抱,疲惫的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巨大的喜悦。
这喧闹惊动了村庄。黑脸老汉带着十几个村民,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当那片炫目的金色撞入眼帘时,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风,卷着新鲜麦草特有的、略带清甜的香气,拂过每个人震惊的脸庞。
老汉一步步挪到田埂边,颤巍巍地蹲下身子,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的手,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抚摸过一个低垂的麦穗,然后是下一个。粗糙的手指感受着那饱满坚实的触感,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他抬起头,泪水早已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蜿蜒而下,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闺女……”他的声音沙哑哽咽,紧紧抓住走到身边的房梓琪的手,“这……这真是从咱这石头缝里……自个儿长出来的?不是做梦?”
“是真的,大爷。”房梓琪肯定地点头,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是您的土地,它自己蕴藏着力量。我们,只是用科学的方法,帮它把这份力量唤醒了。”
“唤醒……这哪是唤醒啊……”老汉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更多了,“这是……这是给咱们这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看地叹气的人……指了条活路啊!是救命的路!”
他转过身,用尽力气对着还呆立着的村民们喊道:
“都看见没!都睁大眼好好看看!咱们的地!咱们祖传的、没人要的破地!它真能长出金疙瘩来了!”
人群“轰”地一下涌到田边。男人伸手捏着麦粒,女人把脸埋进麦穗里深深吸气,孩子们在田埂边奔跑嬉笑。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媳妇,指着眼前无边的金色,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宝宝你看,这是麦子,是粮食。是咱们自己地里长出来的粮。以后……以后咱们家娃娃,再也不怕饿肚子了……”
阳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将这片饱含汗水与希望的金色田野,映照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丰收画卷。
上午九点整,国家项目验收组的车辆抵达了示范点。三位头发花白的资深专家,两位相关部门的领导,风尘仆仆地下了车。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片与周围荒凉山体形成震撼对比的金色海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半晌没有挪动脚步。
带队的刘教授,是位六十多岁、在农业领域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他下意识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眯着眼看了又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景象。
“这……这是……”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刘教授,各位领导,这是‘智慧生态链’甘肃示范点第一期的初步成果。”房梓琪走上前,将一份装订整齐、数据详实的报告双手递上,“请验收。”
刘教授接过报告,却没有立刻翻开。他的目光依然流连在那片麦田上,脚步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一直走到田中央。他蹲下身,仔细拔起一株麦子,专注地查看它的根系——发达、健壮、深深扎入经过改良的土壤。
“土壤改良的具体数据?”他头也不抬地问,语气恢复了专家的严谨。
“项目区平均土壤有机质含量,从初始的0.8%提升至2.1%。”房梓琪调出平板上的图表,清晰地汇报,“土壤有益微生物群落丰富度指数,增加了305%。”
“水资源的利用效率?”
“我们因地制宜,建立了小型集雨窖系统和精准滴灌网络。相比传统的大水漫灌,节水效率提升约60%,且灌溉均匀度大幅提高。”
“生态恢复指标?”
“监测显示,项目区内鸟类物种记录增加了十二种,土壤昆虫群落结构显着改善,向健康生态系统演替。根据对比观测,示范坡面的水土流失量减少了85%以上。”
一个个数据,精准、扎实、无可辩驳地从房梓琪口中平稳道出,如同她身后那些沉甸甸的麦穗一样,充满了分量。
刘教授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房梓琪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却充满了力量,“你们……干了一件真正了不起的事。不仅是对这片土地,更是对我们这个国家,对‘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这句话……一次无比扎实的践行。”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简陋的验收会议,就在最大的一间土坯房里举行。几张旧木桌拼成会议桌,几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墙上挂着绘有土壤剖面和生态循环示意图的白板。
但会议上呈现的报告,其专业性、严谨性和呈现出的成果,与这简陋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更凸显了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综上所述,基于完整的监测数据和实地验证,‘智慧生态链’理论及技术体系在西北高原极端干旱、贫瘠环境下的可行性、有效性和可推广性,已得到充分证实。第一期核心目标超额完成。”
房梓琪做完最终陈述,合上了手中的平板。
土坯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刘教授带头,缓慢而郑重地鼓起了掌。其他专家和领导也相继抬手,掌声并不热烈,却充满了由衷的敬意和认可。
刘教授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里这些脸庞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眼中却闪着光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郑重宣布:
“我代表国家‘智慧生态链’甘肃示范点项目验收组宣布——经实地勘察、数据审核与综合评估,该项目已全面并超额完成立项时设定的各项技术与生态指标!”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有力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通过!”
更响亮的掌声瞬间爆发,夹杂着团队成员们难以抑制的欢呼。小王又哭了出来,这次是咧着嘴,任凭眼泪滚落,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最纯粹的喜悦。
中午,小小的山村像是提前过了年。村民们自发凑钱宰了头羊,就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架起几口大铁锅,柴火噼啪作响,炖着香气四溢的羊肉。新麦磨出的面粉,蒸出了一笼笼宣腾腾、冒着热气的馒头。整个山谷都弥漫着食物最朴实的香味和欢声笑语。
黑脸老汉端着一碗自家酿的、澄澈的粮食酒,走到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房梓琪面前,脸膛因激动和酒意泛着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