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范点庆功宴的热闹劲儿过去后第三天,团队开始分批收拾行装,准备撤回北京。
最后一晚,高原的夜空格外清澈,星子密密麻麻地缀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土坯房里,多日来的紧张和忙碌终于暂告一段落,难得有了几分清闲。
房梓琪坐在工作台前,屏幕的微光照着她沉静的侧脸,她正将最后一批实验数据分类打包、加密备份。盛思源磨磨蹭蹭地凑过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搓着手,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有话就说。”房梓琪头也没抬,指尖在触控板上流畅滑动。
“那个……老婆,咱俩商量个事儿?”盛思源清了清嗓子。
“什么事?”
盛思源拉了把椅子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看啊,启明马上四岁了,小嘴叭叭的越来越能说。念安也上小学了,是个有主意的大姑娘了。咱们这个家……”
“所以?”房梓琪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透过镜片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所以……”盛思源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咱们要不要考虑一下……给咱家这个小队伍,再添个新成员?”
房梓琪敲击键盘的手指顿在了半空。她缓缓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清晰的确认:“你是指,计划再次生育,增加一个子代个体?”
“对对对!就是这意思!”盛思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也轻快起来,“完善一下家庭‘数据结构’,丰富‘样本多样性’嘛!”
房梓琪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移动鼠标,关掉当前窗口,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标题栏认真地输入:《关于家庭人口扩容计划的可行性及系统性评估报告》。
盛思源:“……” 看着那个一本正经的标题,他一时语塞。
“从现代优生学与家庭动力学角度进行初步分析。”房梓琪已经开始打字,语气如同在项目汇报,“我们两人现有的基因组合,已成功产生两个身心健康、发育良好的后代样本。理论上,再次组合产生优良性状并规避已知遗传风险的概率,结合现有数据模型推算约为……”
“停!老婆,打住!”盛思源赶紧伸手虚按住她的手,哭笑不得,“这事儿……这事儿咱们能不能别用开题报告的架势来讨论?”
“为什么?”房梓琪微微偏头,露出些许不解,“生育后代是影响深远的重大家庭决策,涉及生理、心理、经济、时间等多个维度,理应进行严谨的科学评估与风险预案制定。”
“因为……”盛思源抓了抓头发,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因为这不完全是科学计算题,老婆。这里面……还有很多感性的部分,是数据模型覆盖不了的。比如期待,比如爱,比如一家人围着一个新生命手忙脚乱又心里满满的那种感觉。”
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坐着的房梓琪平视,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变得温柔而认真:“你就告诉我,用这里的感觉,”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而不是用这里,”又指了指她的电脑,“你想不想,让咱们家再多一个,像启明小时候那样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小不点?或者像念安一样,聪明伶俐,有点小大人模样的小家伙?”
房梓琪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读取他话语中那些非量化的信息。
“你……很希望增加一个子代?”她问,用了更温和的词汇。
“嗯,我很希望。”盛思源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憧憬,“我想体验再一次期待新生命降临的感觉,想看着一个小不点慢慢长大,学说话,学走路,叫爸爸妈妈。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而且咱们现在,跟怀启明那会儿不一样了。工作更稳定,心态也更从容,有时间,有精力,也有更多的……”
“有更充足的物质基础、社会支持网络和育儿经验储备。”房梓琪自然地接了下去,切换回了理性分析频道,“从客观条件评估,现阶段实施该计划的可行性,确实显着高于之前任何时期。”
“那你觉得呢?”盛思源期待地看着她。
“我需要时间进行综合评估。”房梓琪给出了她习惯性的答复,“72小时。我需要调取、分析相关数据,并建立初步模型。”
“好!72小时就72小时!”盛思源立刻答应,脸上露出笑容。肯考虑,就是好消息。
他开心地站起身:“那……我先去归置要带走的器材!”
“等等。”
“嗯?”盛思源回头。
“关于此项评估,”房梓琪认真地看着他,如同在叮嘱项目保密条款,“在形成初步结论之前,属于未定案的家庭内部讨论。基于信息不完整时避免造成不必要干扰的原则,建议暂不扩大知情范围。”
“明白!绝对保密!”盛思源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房梓琪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那个严肃的报告标题下闪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理性占据了上风。她关掉了文档,转而点开了专业的数据分析软件和几个常看的医学、人口统计学数据库页面。
隔壁房间,临时用课桌搭起的学习角,小念安正在灯下写作业。听到舅舅哼着歌从门口经过,她敏锐地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舅舅,”她探出小脑袋,压低声音,带着点儿小侦探发现线索的兴奋,“什么事这么开心呀?嘴角都飞到天上去了。”
“啊?有吗?”盛思源立刻绷起脸,试图恢复严肃,“小孩子别瞎打听,快写你的作业!”
小念安眯了眯眼,她才不信呢。她可是坚持写了快一年《家庭观察日记》的“资深小观察员”。
“舅舅,”她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语气像极了某个她崇拜的人,“我刚才看见了,你从舅妈房间出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明显超过日常基线,目测达到‘中度喜悦’区间。而且你哼的歌是《小星星》变调版,根据我的《舅舅情绪-行为对照表》,这首曲目通常只在你遇到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时才会无意识哼唱。所以,概率很大,你和舅妈之间发生了积极事件。”
盛思源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套。” 心里却嘀咕,这观察力和分析劲儿,真是越来越像她舅妈了。
“快去写作业!不许再瞎分析!”盛思源只好拿出长辈的架势。
“好吧……”小念安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但两分钟后,她趁着盛思源走开,迅速拿起自己的儿童手表,给妈妈盛屿安发了条加密语音消息(她自认为的加密):
“妈妈,报告:舅舅行为异常,疑似持有重大秘密,喜悦指数超标。完毕。”
北京,盛家客厅,灯火温馨。
盛屿安听到女儿煞有介事的“报告”,忍不住笑出声,对正在看报纸的陈志祥说:“听听,咱们家的小观察员又上线了。说思源有秘密,高兴得不得了。”
陈志祥从报纸上方抬起头,接过手机听了听,也笑了:“这小丫头,都快成精了。她猜是什么秘密?”
“我猜啊……”盛屿安靠进沙发,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多半是动了心思,想跟梓琪再要个孩子。”
“哦?这么肯定?”
“女人的直觉,加上对自家弟弟的了解。”盛屿安笑道,“你忘了他上次回来,抱着朋友家半岁的小宝宝那不舍得撒手的样儿?而且,他看小婴儿的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她说着,目光温柔地投向丈夫:“当年,念安刚出生的时候,某个号称枪林弹雨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硬汉,抱着那么一小团,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神却软得像化了的水。”
陈志祥轻咳一声,耳朵尖有点泛红,强作镇定:“那是因为……新生儿太脆弱,我怕手重。”
“是是是,陈局说什么就是什么。”盛屿安从善如流,眼底笑意更深,“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梓琪真同意了,再怀一个,咱们家可就更热闹了。念安肯定高兴疯了,启明也有个伴儿。”
“那倒是。家里孩子多,热闹,也有生气。”陈志祥点头,随即又道,“不过这事儿,关键还得看梓琪。她那性格,估计得把前因后果、利弊得失全部分析个遍。”
“我赌一百块,”盛屿安笑得眉眼弯弯,“她现在肯定没睡觉,正对着电脑,建模型、跑数据、列清单呢。”
“这赌我可不跟你打,”陈志祥也笑了,“必输无疑。”
高原上,三天后的傍晚,晚霞将土坯房的窗棂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房梓琪将一份打印整齐、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递到盛思源面前。
“这是初步评估结果。”
盛思源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足足有八页。封面上是那个熟悉的标题,
一、 核心决策者生理条件综合评估(年龄曲线、健康状况指数、遗传病史筛查)
二、 家庭经济承载力分析(当前收入支出比、未来教育成本模型、应急储备金充足率)
三、 时间资源与任务管理模型(主要照料者工作强度、育儿时间分配、个人休整空间)
四、 对现有家庭结构及成员的影响预测(长子长女的接纳度、情感互动变化、资源分配)
五、 潜在风险识别与应对预案(生育相关医学风险、主要照料者职业发展阶段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