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堂内,烛火高烧,满堂五百一十八尊罗汉塑像分列两侧,或怒目圆睁,或慈眉善目,或持杖挥拳,或跏趺静坐,衣纹流转间,尽显佛门金刚之威与慈悲之态。
青砖地面光可鉴人,映着摇曳的烛影,将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息,衬得愈发浓烈。
天鸣禅师身形挺拔如古松,他乃是苦智大师亲传,在少林一众弟子中辈分尊崇,威望极隆——作为穿越者,尹志平知道十几年后,这位僧人终将执掌少林方丈之位。
只是彼时的他,面对何足道孤身犯寺,竟束手无策,唯有靠着觉远大师的九阳真气与张君宝的粗浅武学,才勉强保住少林颜面。
那般窘迫境地,想来亦是他一生之憾。
彼时寺中老僧,见张君宝偷学少林武学,便苛责逼迫,步步紧逼,那般对内严苛、对外怯懦的模样,令人不齿,而身为方丈的天鸣,虽心怀恻隐,却碍于寺规戒律,未曾出手阻拦。
可此刻的天鸣,尚未历经那般世事磨折,未曾身居方丈之位的桎梏。
他目光如炬,直直望着苦海禅师,语气沉痛,无半分徇私之意:
“师叔,我等剃度出家,受十方香火,修的是清净梵行,守的是济世初心。佛门八戒,首戒贪嗔痴慢,而贪念为首,乃是万恶之源。”
他向前半步,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的正气,竟让满堂依附苦海的僧人,皆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你掌寺内香火簿册,方丈念及少林僧众逾千,清修难以为继,默许你与商贾往来,换些米粮布帛,改善一众弟子衣食,这本是体恤之举。可你偏偏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竟干起私贩军器的龌龊勾当!”
苦海禅师身形圆胖,面色本就红润,此刻被这番话驳斥得哑口无言,一张脸先是涨得如同熟透的朱砂柿,继而又转为铁青,嘴角哆嗦着,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找不到半句辩驳之词。
“你口口声声辩解,那些火铳炸药,皆是卖给北方汉人。”天鸣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内力迸发之下,案上的铜炉轰然作响,香灰簌簌落下,“可你我都心如明镜!金国据北方近百年,蒙古铁骑踏破燕云十六州,又统治北方十余载,人心向背,早已分明。那些肯花重金买这些军器的汉人,绝非寻常百姓,皆是投靠蒙古的奸佞之徒,是蒙古人屠戮大宋百姓的爪牙!”
“你卖的不是军器,是大宋百姓的性命!是少林千年的清誉!”天鸣的目光中,满是惋惜与愤慨,“这笔血债,日后纵然你日日诵经忏悔,又岂能偿还?”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罗汉堂窗棂嗡嗡震颤,香案上的香灰簌簌飘落。
屋顶之上,尹志平凝目俯瞰,苦海禅师浑身发抖,绝非是被驳斥得惊惧畏罪,反倒指尖暗扣,周身内力正悄无声息地暗自运转,眼底藏着几分狠戾的反扑之意。
尹志平心中冷笑,这苦海终究是利欲熏心的狂徒。
只是苦海再清楚不过,此刻大殿之上天鸣占尽道义先机,少林众僧皆心向公正,他若敢贸然对天鸣发难,非但殿中诸僧绝不会容他,便是他身后那些分润赃款的党羽,也定会临阵倒戈,只求自保脱身。
果然,他身后的几名资深僧人,有几分心虚地挪动了脚步,眼中的盲从,渐渐被愧疚所取代——他们虽依附苦海,分得些许赃款,却也知晓,通敌叛国,乃是弥天大罪,一旦事发,便是万劫不复。
“按照少林寺清规戒律,你私贩军器勾结蒙奸,祸及大宋苍生,应该废去一身武功,打入达摩洞底囚牢,终生面壁思过!”无色禅师双目圆睁,戒刀在烛火下泛着慑人冷光。
苦海禅师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却陡然爆出一声冷笑:“此事始末尚未查清,仅凭几句空言、些许痕迹,你便敢擅定我重罪?!”
天鸣禅师眉头微蹙,对无色轻摇头颅,目光沉凝地落于苦海身上:“师弟稍安勿躁。苦海师叔,我们手中已有你私贩军械的账册凭证,绝非空穴来风。”
他语气放缓几分:“不过念在同门一场,可以暂不废你武功,但为防你情急作乱,冲撞佛堂、累及众人,我们唯有先封住你的经脉穴道,待方丈定夺。”
苦海岂能不知,一旦穴道被封,自己便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当即双目圆瞪,厉声怒喝:“放肆!我乃少林长辈,尔等小辈也敢造次?!”
无色禅师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你也配称少林长辈?今日便是拼着以下犯上,我也定然要拿下你!”
就在这满堂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浑厚绵长的“阿弥陀佛”,陡然自罗汉堂门外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深厚内力,如同山涧古钟,绵长悠远,穿透门窗,震得满堂罗汉塑像的衣纹都似微微颤动。
屋顶之上,伏着的尹志平与赵志敬,皆是心头一凛——这苦行方丈的内力,却是比周伯通所言,还要浑厚几分!
二人皆是敛气凝神,透过窗纸的破洞,凝神望去。只见一名白眉老僧,缓步走入罗汉堂。
他身着方丈僧袍,面容清癯,额间几道深深的皱纹,乃是岁月镌刻的痕迹,双眼微阖时,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悲悯,俨然一副超然物外、得道高僧的模样。
尹志平心中暗自惊叹,他从周伯通口中听闻,这苦行方丈,年轻时乃是嵩山脚下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拈花惹草,嗜赌成性,硬生生把家业败去大半,爹娘怕他惹祸上身,才狠下心把他硬塞进少林寺避祸。
彼时他听得这番说辞,心中早已将苦行脑补成一副尖嘴猴腮、猥琐不堪的模样。可今日一见,才知传言虽非虚妄,却也绝非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