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苦行方丈,纵然年轻时荒唐不羁,历经数十年佛门清修,竟真的养出了一身得道高僧的气度,若非周伯通素来坦荡,从不妄言,他二人定然会被这副皮囊所欺。
赵志平亦在一旁暗自咋舌,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尹志平,用气音道:“这老和尚,模样倒是唬人得很,竟半点看不出年轻时是个纨绔浪子。”
尹志平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紧紧锁着苦行方丈,缓缓摇头,示意他莫要多言。
苦行方丈缓步走到香案之前,手中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每走一步,佛珠便轻轻碰撞,发出“叮铃”的轻响,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苦海禅师,语气平缓,却让苦海浑身一颤,“苦海,师兄当初如何告诫你的?”
“我允你打理香火,默许你与商贾周旋,不过是念及少林香火渐衰,僧众度日艰难,想让你为大家寻一条生路,换些米粮布帛,让一众弟子不至于忍饥挨饿,让这座千年古刹,不至于就此凋零。”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佛珠碰撞的声响,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可我千叮万嘱,不许你触碰军器,不许你勾结外邪,不许你做伤天害理、遗臭万年之事!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贩火铳炸药,勾结蒙古爪牙,拿大宋百姓的性命,换那些肮脏的金银俗物!”
“师弟知错!师弟知错了!”
苦海禅师“噗通”一声重重叩首,“师弟我也是一时被金银迷了心窍,才敢犯下这弥天大错,师弟愿将赃款尽数交出,入达摩洞面壁十载,只求师兄饶我一命!”
屋顶之上,尹志平看得极清,苦海初见苦行方丈现身时,眼底毫无半分惧色,反倒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亮,分明是等来了撑腰救星的模样。
待苦行开口厉声训斥,那丝光亮骤然僵住,苦海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仿佛未曾料到对方会这般不留情面。
直至训诫毕,他才陡然换了这幅诚心忏悔的模样。尹志平心中暗忖,这里面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猫腻,苦行这般声色俱厉,未必是真要罚他,倒更像是一场演给满堂僧众看的戏码。
然而别人却没有尹志平那样的眼光,满堂僧人见状,皆是心悦诚服,显然对方丈的判决非常满意。
左侧那些附和无色的年轻僧人,脸上露出几分快意,唯有无色禅师的眉头紧紧蹙起,他今年三十有余,早年曾在绿林之中闯荡,见惯了江湖龌龊,心思缜密。
他岂能看不出,苦海这般猖獗,私贩军器这般大事,若非方丈暗中默许,甚至是暗中指使,借苦海之手敛财,否则苦海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们好不容易抓住苦海的把柄,本想趁机逼问出背后的隐情,查清方丈是否与蒙古人勾结,可苦行这一出现,轻飘飘几句话,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苦海一人身上,却半句未提废去武功。
尹赵也看出方丈这般安排,端的是精明至极——再过些时日,若风头渐过,便可寻个由头将苦海悄然放出,依旧可为己所用;若是此事败露,牵连过深,便索性暗中下手,让他永远闭嘴,一了百了。
这便是十足的进可攻、退可守之策。尹志平心中愈发笃定,这苦行方丈绝非表面那般得道超然,实在是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的厉害角色。他不过三言两语,便演完一场惩戒恶徒的戏码,既堵了满堂僧众之口,又将主动权死死攥在自己手中。
“方丈!”无色禅师再也按捺不住,迈步上前,“苦海师叔作恶多端,固然该罚,可此事绝非他一人所能做主!还请方丈允许弟子等人,当堂逼问苦海师叔,查清此事始末!”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一众年轻僧人也纷纷附和:“请方丈允许我们查清真相!”
苦行方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转瞬便又恢复了那般温润悲悯的模样,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苦海身后一众僧人。
屋顶之上,尹志平目光何等锐利,转瞬便捕捉到那道隐晦的视线——它精准落于一名身着达摩堂劲装的武僧身上。
那武僧面方耳阔,神色沉稳,却在与苦行目光相接的刹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会意。
不及无色再开口进言,那武僧已然大步上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恰好盖过堂内年轻僧人的附和之声:“方丈,弟子有一件更为紧急之事,斗胆禀报!”
此言一出,满堂的哗然顿时弱了几分。无色禅师眉头蹙得更紧,眉宇间满是不悦,天鸣亦面色沉凝,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心中的不耐。
天鸣率先开口:“无相师弟,苦海师叔私贩军器、勾结蒙奸,乃是祸及大宋、玷污少林清誉的滔天重罪,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查清此事始末更为要紧?”
无色亦冷声道:“正是!今日若不逼问出幕后隐情,难安少林众心,难告慰大宋枉死苍生!”
屋顶之上的尹志平,见那武僧竟是无相,心头微动,险些低笑出声。他怎会不认得此人?十六年后,便是这无相率领达摩堂一众武僧,死死追击张君宝,那般咄咄逼人、是非不分的模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无相垂首而立,神色恭敬却语气笃定:“二位师兄息怒,后山近日以来,常有香客与村落孩童失踪,就在方才,有山下村民亲眼所见,一头巨型怪物突袭村口,一口叼走一名幼童,另有一位白发老者,见此情景怒不可遏,孤身一人追着怪物遁入了深山密林之中,那老者武功奇高,居然能在树之间奔走!”
满堂僧人皆是心头一震,先前的愤慨与争执,瞬间被惊愕所取代。须知这几日,少林周遭村落孩童莫名失踪的传闻,早已传遍嵩岳山麓,人人都说有巨型怪物作祟,只是那怪物来无影去无踪,每一位目击者,都只来得及瞥见它庞硕无比的身躯,或是一道漆黑的残影,至于它的具体模样,竟无一人能清晰描述,唯有满心的恐惧,只当是见了幽冥异兽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