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6年 冬
管辂被暂时安置在洛阳城中一处清净的客舍,等待着赴任长安的一应手续。
朝廷的效率极高,印信、属员名录、护卫名册乃至初步的修复规划文书,都已陆续送到他案头。
旁人看来,这无疑是一步登天,从乡野布衣跃为千石太守,坐镇故都,荣耀无比。
然而,管辂自己心中,却无多少欣喜,反而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这一夜,他摒退了侍从,独坐静室。案头灯火映照着他粗陋而平静的面容。
他取出那几枚陪伴多年的古钱,置于掌心,却并非为他人卜算,而是为自己。
他闭上眼,气息渐渐沉凝,心神与那冥冥中的天地玄机相勾连。古钱轻响,卦象自成。
当他缓缓睁眼,看向那熟悉的卦爻排列时,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盯着卦象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越算,眉头蹙得越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折寿……十数载么?”
卦象清晰地显示,他本不算绵长的命数,因某种“泄机”之举,又被削去了一截。
这“泄机”,指向的再明显不过,白日里在庞正面前,那一番关乎国运、点破“内忧”的预言。
泄露天机,折损己寿。这是他们这一行流传久远、也最为忌惮的代价。
他并非不知,只是白日里,面对那位眼神焦灼却气度恢弘的大将军,面对那关乎数百万百姓、三造大汉的宏图伟业,他选择了直言。
值得吗?
管辂望着跳跃的灯火,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想起了平原乡间,那些请他卜问吉凶的农夫、商贾、妇人。他们问收成,问行旅,问病患,问嫁娶……
每一卦背后,都是平凡百姓对无常命运的忐忑与对安稳生活的卑微祈求。他曾嬉笑以对,却也尽力为他们指点迷津,消弭惶恐。
他想起了沿途所见,中原大地战乱后的疮痍,流民的哀嚎,荒芜的田野。
也想起了进入洛阳后,看到的那份不同,虽然依旧残破,但街巷间有了劳作的身影,工坊里传出叮当的声响,人们领到工钱时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那位庞大将军和诸葛丞相,似乎真的在尝试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想起了诸葛丞相。那双眼睛里的智慧与坚定,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那是一种真正心怀天下、欲拯民于水火的执着。他能感受到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磅礴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