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桂阳求援已非一日,此前所有信使皆如石沉大海,如今好不容易有一线消息,更是张勇亲笔所述破敌之策,岂能坐视?
黄权却缓缓摇头。他年近四旬,两鬓已见霜色,此刻眉峰紧锁,目光始终未离那封信。“太巧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中一静,“十一骑分三路,十骑皆殁,独此一骑携信而至……恰在潘璋猛攻月余、桂阳将破未破之时,又恰送来这般详尽可行的‘破敌之策’。”
赵统皱眉:“黄公之意是……此信有诈?可印信、符节皆真,字迹也是张府君手书无疑。”
“信或许是真。”黄权将帛书轻轻放回案上,“但送信之路,怕是早有人安排妥帖。”他抬眼,目光扫过诸将,“诸位可曾想过——陆伯言何在?”
堂中倏然一寂。
“潘璋在桂阳城下,朱然在江陵,皆是明棋。”黄权起身,走到悬挂的荆南地图前,手指划过湘水,“陆逊用兵,向来谋定后动,喜藏锋于鞘。
他既志在荆南,岂会只让潘璋一军独攻桂阳?自己却隐身不现?”他的手指最终停在长沙与桂阳之间、湘水一道蜿蜒处,“若我是陆逊……便会在桂阳城外故作疲态,佯露破绽,诱长沙分兵来救。而后……”
他指尖重重一点地图上某处山谷:“在此设伏。吞掉援军,再趁长沙空虚,挥师南下。届时,桂阳或可多撑几日,但长沙一失,荆南全局崩解。”
赵统面色微变,但仍道:“可张府君信中言之凿凿,桂阳确实危在旦夕!若我等因疑生怯,坐视不救,岂非见死不救,寒了将士之心?更何况……万一此策是真,岂非错失良机?”
“所以此计最毒。”黄权叹息,“真中有假,假里藏真。桂阳是真危,潘璋攻城的疲态也可能是真,甚至张府君求援之心亦可能真切……但送信之路、破敌之策,恐怕早已被人精心修剪过。陆逊要的,就是我们这万一之念,这不敢不救之心。”
他转身,直视赵统:“赵将军,你若率三千精兵出城,长沙守军便去二分之一。陆逊用兵,向来谋算深远。你这一去,不只关系三千儿郎性命,更系荆南存亡。
若中伏兵败,长沙兵力空虚,陆逊主力再现,我等如何守城?届时莫说救桂阳,长沙自身难保,武陵、零陵亦将望风而降。”
赵统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他并非不知黄权所言之理,但张勇信中的恳切、桂阳城破后可能发生的屠戮、同为守土之将的道义……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堂外寒风呼啸,仿佛带着桂阳城下的喊杀与哀嚎。
“那……难道就不救?”他声音艰涩。
黄权沉默良久,走回案前,凝视那封染血的信,缓缓道:“救,但非如此救。”
他抬起眼,眸中锐光一闪。
“陆逊既想诱我分兵,我便将计就计——只是这援军的走法、这内外夹击的时辰与信号,须由我们来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重要的是……必须弄清陆逊主力究竟藏在何处。此事,或许得另辟蹊径。”
堂中烛火猛地一跳。
窗外,长沙的冬夜漫长而寒冷。而在更远的黑暗里,一场围绕荆南命运的棋局,正悄然展开更凶险的厮杀。
桂阳城头将熄的烽火,长沙府中争执的将帅,湘水两岸无声潜行的斥候,以及那个始终隐在幕后的东吴统帅——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只待下一步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