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建兴十年(公元232年)
马钧一家被安置在成都南城一处清净宅院中。院不大,但规制齐整。
庞正亲自送他们至此,临别时道:“德衡先生,这一个月好生休养,熟悉蜀中风物,不必急于公务。”
马钧却道:“大将军,钧一入蜀,便受此厚待,心中难安。且……改良投石机之事,时时在心。可否容我先查阅将作监旧档,了解蜀中现有军械规制?”
庞正见他眼中急切,知他心志已定,便笑道:“也好。明日我派人引先生去将作监。只是有一言在先——先生初来,多看多问,少做少改。蜀中工匠自有章法,需先生先熟悉了,再图革新。”
“钧明白。”
次日,马钧便换上监丞官服,入了将作监。
监中官吏、工匠初见这位魏国来的匠师,多有好奇与审视之色。马钧也不多言,只按部就班查阅图籍,观摩工坊,偶尔发问,问题皆在要害处,渐渐便有人收起轻视之心。
将作监的档案库中,马钧找到了投石机的图纸。
蜀汉的投石机沿袭汉制,以霹雳车为主,结构粗犷,威力尚可,但移动困难,装填缓慢,准头全凭老匠经验。
“果然如此……”马钧轻叹,提笔记录,“首弊在连接处,多用榫卯麻绳,长途易松。次弊在配重,死重难调……”
他又调阅了连弩、刀剑、甲胄等军器的图籍与实物。越看越是心惊——蜀军器械之精良,尤在魏军之上!尤其是那蒲元刀,坚利异常,锻造之法似有独到之处。
“监丞,这是蒲元大师去年所呈百炼钢新法摘要。”一名老吏见他看得入神,递过一卷薄册。
马钧接过细看,越看眼睛越亮:“妙!以生熟铁叠打,反复淬炼……这火候把握,简直神乎其技!”
老吏见他识货,也多了几分亲近:“蒲大师性子古怪,但手艺确是没得说。他说这法子若能推广,全军刀剑皆可提升三成锋利。”
“何止三成!”马钧激动道,“若配以新式淬火液,调整叠打纹路……”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忙拱手:“多谢指点。”
老吏笑了笑,转身去了。
马钧却陷入沉思。这一月来所见所闻,蜀中工匠技艺精湛,但似乎……过于依赖经验,缺乏系统的记录与推演。许多精妙处只存在于匠人口耳之间,一旦老匠故去,技艺便可能失传。
“需有一部《工律》……”他喃喃自语,随即摇头,“罢了,先解决投石机。”
此后半月,马钧便整日泡在将作监为他特辟的机巧院中。院中堆满了各类木料、铁件,还有一架从武库调来的旧投石机实物。
他令工匠将其完全拆解,每个部件编号、测量、绘图。自己则对着一地零件,时而蹲地观察,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在纸上写画些旁人看不懂的符号算式。
工匠们起初还好奇围观,后来见他只是枯坐,便渐渐散了。
“这位马监丞……怕不是徒有虚名?”有人私下议论。
“听说在魏国也就是个木匠管事,能有多大本事?”
“嘘,小声点,大将军看重的人……”
马钧全不在意。他正面临一个关键难题:如何在不增加重量的前提下,提高抛射力量与精度?
传统的做法是加大配重,但配重加大,整个结构就要加固,重量又上去了,陷入死循环。
他试了几种思路,都不理想。要么结构太复杂难以实战,要么改进有限得不偿失。
他又在院中枯坐到日落。晚风吹过,院中那架拆散的投石机模型上的绳索轻轻摆动。
马钧盯着那绳索,忽然想起幼时见过的辘轳打水——人摇动曲柄,通过绳索与滑轮,便能将深井中的水桶轻松提起。
“滑轮……绳索……力……”他猛地站起,快步走回案前,铺开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