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王熙凤的院子，平儿端上茶来，王熙凤亲手递给阿九，又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连平儿也被支到了门外。
“宝玉，”王熙凤收起了脸上的热络，语气沉了沉，“如今你也长大了，府里的难处想必也能看明白几分。嫂嫂就不绕弯子了，林姑父去时留下不少家产，你看能不能先挪到府里来应应急？等过了这阵子手头宽裕了，立马还你。”
阿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中没什么波澜，慢悠悠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嫂嫂，”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这借，是借给你，还是借给荣国府？欠条怎么打？利息怎么算？”
这话一出，王熙凤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宝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一家子骨肉，借钱还要写欠条算利息？再说，这银子自然是用在全府上下，记在荣国府的账上，怎么能说是借给我的呢？”
她心里暗暗咋舌。
这要是把账算在自己头上，将来还不上，岂不是要她来填这个窟窿？这笔银子数目不小，她可担不起。
阿九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达眼底：“嫂嫂，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熙凤的脸色沉了下来，隐隐有些不快。
“我什么意思，嫂嫂心里该比谁都清楚。”
阿九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这钱一旦借出去，怕是就别想再要回来了。你算算，我大伯袭着爵位，却无实职，一月俸禄不过三四十两，我爹那个员外郎，一月连十两银子都到不了。整个荣国府，进项一月撑死了也超不过百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精致的摆设，继续道：“可府里的花销呢？单是每日的吃喝用度，一年就不止两三万两银子，更别说逢年过节，人情往来。下人的月钱了。这般奢靡，进项连花销的零头都不够，拿什么还？”
王熙凤震惊地看着她，眼睛都瞪圆了：“你……你怎会对府里的财政如此清楚？这些账目，连府里的老人都未必能算得这么明白！”
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个只知胭脂红粉的少爷变得如此的精明。
阿九淡淡一笑，没直接回答，只道：“嫂嫂也不必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这钱是林姑父留给黛玉的，我得替她守着。府里若真有难处，不如先想想怎么缩减开销，而不是打旁人的主意。”
王熙凤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明心思缜密的少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宝玉，出去一年，竟像是换了个人。
王熙凤拿起帕子，轻轻掩了掩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宝玉，你如今既知道家里的情况，嫂嫂也就不瞒你了。这偌大的荣国府，里里外外全靠我撑着，底下人眼杂心多，稍有不慎就出乱子，我也是有难处的啊。”
“你的难处，没人逼你。”阿九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荣国府昌盛时，你没赶上，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你又是放印子钱生利，又是动嫁妆周转，这般拆东墙补西墙，真的划得来吗？为了个管家奶奶的虚名，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何必呢。”
“你……”王熙凤被他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白，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阿九挑眉，“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