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陕西大旱,粮库纵火案的调查进展缓慢。
王勇去榆林卫查案,一去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墨轩一边主持赈灾,一边推进水利工程,忙得脚不沾地。
长安县的水渠修得差不多了,三条主渠已经贯通,开始引水灌溉。虽然只是土渠,渗漏严重,但至少有了水,旱情得到缓解。
试验田的作物也长势良好,红薯和土豆开始结块茎,高粱和谷子抽穗了。沈墨轩下令推广耐旱作物,并派农官监督种植,每天都要去看,记录生长情况,准备秋收后测算产量。
这天,他正在试验田里测量红薯叶片的面积,赵虎匆匆赶来。
“大人,王指挥使回来了!”
沈墨轩立刻回衙门。王勇已经在大堂等着,风尘仆仆,神色凝重。
“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王勇抱拳:“回抚院,查清楚了。劫粮的确实是榆林卫的边军,带头的叫马彪,是个千户。但末将去抓人时,马彪已经跑了。不仅他跑了,榆林卫的三千边军,跑了两千多。现在榆林卫只剩不到一千人,而且军心不稳,随时可能哗变。在现场还发现了边军粮草匮乏的痕迹,怀疑官兵与土匪勾结。”
“但什么?”
“但末将去抓人时,马彪已经跑了。不仅他跑了,榆林卫的三千边军,跑了两千多。”王勇低头,“现在榆林卫只剩不到一千人,而且军心不稳,随时可能哗变。”
沈墨轩心里一沉:“为什么会跑?”
“缺饷。”王勇说,“边军已经半年没发饷了,粮食也不够吃。马彪煽动士兵,说朝廷不管他们死活,不如自己想办法。所以他们就假扮强盗,劫了朝廷的粮食。事发后,马彪知道朝廷会追查,就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跑了。”
“跑哪儿去了?”
“进了北边的毛乌素沙漠。”王勇说,“那里地形复杂,官军难进。而且靠近蒙古,万一他们投靠蒙古,后果不堪设想。”
沈墨轩在屋里踱步。边军哗变,还劫了朝廷粮草,这是大罪。按律,所有参与者都该处死。但问题是,边军哗变是因为缺饷缺粮,是被逼无奈。
如果严惩,可能会激起更大的兵变。如果不惩,朝廷法度何在?
两难。
“王指挥使,”他停下脚步,“你现在还能调动多少兵马?”
“西安卫有五千人,潼关卫有三千人,加上各地的驻军,总共能调动一万左右。”王勇说,“但这些都是守城兵,战斗力不如边军。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
沈墨轩想了想:“先不急着打。你派人去毛乌素沙漠,找到马彪,告诉他,只要他带着人回来,朝廷可以既往不咎,而且补发欠饷,保证粮食供应。”
“这……”王勇犹豫,“抚院,这会不会太纵容他们了?万一其他边军效仿……”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沈墨轩说,“现在陕西内忧外患,不能再起战事。安抚为主,剿灭为辅。只要他们肯回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那要是他们不回来呢?”
“那就只能打了。”沈墨轩眼神一冷,“但那是最后的选择。”
王勇领命而去。
沈墨轩又写了份奏折,把边军哗变的事上报朝廷,请求拨发军饷,稳定军心。
写完奏折,天已经黑了。他累得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玉娘进来,看到他睡着,拿了件衣服给他披上。动作很轻,但沈墨轩还是醒了。
“什么时候了?”
“戌时了。”玉娘说,“吃饭吧,我做了面条。”
两人在灯下吃面,很简单,清汤面加几片菜叶。
“边军的事,有办法解决吗?”玉娘问。
“尽力吧。”沈墨轩说,“其实边军也不容易,守边关,保家卫国,却连饭都吃不饱。换了是我,可能也会哗变。”
“可他们劫了朝廷粮草,这是死罪。”
“所以我才说两难。”沈墨轩叹气,“杀,于心不忍;不杀,于法不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沈墨轩放下碗,走到门口。赵虎匆匆跑来:“大人,不好了!西安卫的士兵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
“说是三个月没发饷,要讨饷!”赵虎说,“现在聚集在衙门外,有上千人!”
沈墨轩心里一紧。西安卫也闹起来了,这下麻烦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赵虎说:“开门,我出去见他们。”
“大人,危险!”
“不开门更危险。”沈墨轩说,“士兵闹饷,是因为有委屈。我去跟他们说清楚,总比躲着强。”
衙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士兵,约数百人,举着火把,喊声震天。
“发饷!发饷!”
“我们要吃饭!”
沈墨轩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士兵们看到他,稍微安静了一些。
“各位弟兄,”他提高声音,“我是陕西巡抚沈墨轩。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三个月没发饷,是我的失职,我向大家道歉。”
士兵们没想到巡抚这么客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沈墨轩继续说,“朝廷的饷银还没到,我手里也没钱。不过我可以保证,只要饷银一到,立刻发给大家,一分不少。”
“空口无凭!”一个军官喊道,“我们都听腻了!”
“那你要怎样才信?”沈墨轩问。
军官想了想:“至少得有个期限!”
“好,我给你期限。”沈墨轩说,“一个月。一个月内,如果饷银还没到,我沈墨轩自掏腰包,先把欠饷补上。如果补不上,我这个巡抚不当了,任你们处置!”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想到巡抚这么硬气。
“此话当真?”军官问。
“当真。”沈墨轩说,“赵虎,拿纸笔来,我立字据!”
赵虎拿来纸笔,沈墨轩当场写下字据,签字画押,交给那个军官。
“这下信了吗?”
军官看了看字据,又看了看沈墨轩,抱拳行礼:“抚院大人,我们信您!一个月就一个月,我们等!”
士兵们见军官这么说,也都散了。
沈墨轩回到衙门,后背已经湿透了。
玉娘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吓死我了,那么多兵,万一闹起来……”
“不会的。”沈墨轩喝了口水,“士兵也是人,讲道理。只要你真心对他们,他们也会真心对你。”
“可一个月内,饷银能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