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玉娘,你知道戚帅临终前最遗憾什么吗?是军饷不足。边军欠饷半年,士兵饿着肚子守边关。而那些贪官污吏,一顿饭就吃掉一个士兵一年的饷银。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怎么守土卫国?”
窗外,北风更急了。
“可是,”玉娘担忧地说,“你这样会得罪所有人。”
“不得罪人,还叫什么改革?”沈墨轩转身,“张居正当年得罪的人少吗?可他做了该做的事。我现在做的,就是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哪怕最后和他一样下场,我也认了。”
玉娘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三日后,戚继光灵柩抵京。
皇帝下旨,以大将军礼治丧。沈墨轩亲自去灵堂吊唁。
灵堂设在城西的护国寺,白幡飘飘,哀乐低回。来吊唁的人不少,但真正伤心的不多。大多是走个过场,做给活人看的。
沈墨轩在灵前上了三炷香,看着戚继光的牌位,深深三鞠躬。
“戚帅,你未竟的事业,我沈墨轩接着做。”他在心里默念,“军制要改,边防要固,辽东之患要除。你在天有灵,看着吧。”
正要离开,旁边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沈尚书真是重情重义啊,对一个罢官的武将如此礼遇。”
沈墨轩转头,说话的是兵部侍郎武清侯。这位侯爷是勋贵之后,靠着祖荫在兵部混日子,最看不得文官和武将走得太近。
“武清侯此言差矣。”沈墨轩平静地说,“戚少保是国家功臣,生前镇守蓟门,保京师平安。死后受朝廷礼遇,理所应当。”
“功臣?”武清侯冷笑,“一个被弹劾去职的武将,算什么功臣?沈尚书这么抬举他,莫非是想拉拢武将,图谋不轨?”
这话说得极重。灵堂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沈墨轩不怒反笑:“武清侯真是会扣帽子。照你这么说,凡是尊重武将的就是图谋不轨?那太祖、成祖皇帝重用徐达、常遇春、张玉、朱能,也是图谋不轨了?”
“你!”武清侯被噎得说不出话。
“戚少保一生为国,战功赫赫。这样的人不受尊重,难道要尊重那些靠着祖荫混日子、对国家毫无贡献的人?”沈墨轩扫了武清侯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灵堂,赵虎跟上来:“大人,武清侯是勋贵首领之一,得罪他不妥。”
“不得罪他,盐政改革就推不下去。”沈墨轩说,“你查过了吗?武清侯家在长芦盐场有多少股份?”
“至少三成。”赵虎低声说,“长芦盐场一年产盐五十万引,武清侯家暗中控制的就有十五万引。按新盐法,这些都要照章纳税,他一年少说损失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沈墨轩冷笑,“难怪他这么恨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还有,”赵虎继续说,“武清侯和宫里李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是姻亲。李太后虽然不干政,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李太后,万历皇帝的生母。虽然已经还政,但在宫中影响力还在。
“我知道了。”沈墨轩说,“你继续盯着武清侯,看他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
“是。”
回户部的路上,沈墨轩一直在想戚继光的遗言。
军制要改,怎么改?触动勋贵利益,触动文官利益,触动太监利益。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但再难也得走。
到了户部,还没进门,就看见一个年轻官员在门口焦急地踱步。是盐课司主事孙文。
“大人!”孙文看见他,急忙迎上来,“出事了!”
“慢慢说。”
“长芦盐运使司报,昨天有盐商聚众闹事,砸了盐运使司衙门,打伤了三个官员。”孙文气喘吁吁,“闹事的盐商说,新盐法是要逼死他们,再不废止,就联合罢市。”
沈墨轩脸色一沉:“为首的是谁?”
“是‘永利盐号’的东家刘百万。这人背景很深,据说和武清侯是表亲。”
果然。
沈墨轩走进衙门:“传令,调一队锦衣卫,去长芦抓人。凡参与闹事的,一律下狱。刘百万,重点关照。”
“大人,”孙文犹豫,“这样会不会激化矛盾?盐商真要罢市,北方食盐供应就断了。”
“断不了。”沈墨轩坐下,“你立刻拟个告示:从今天起,盐运使司直接面向小盐商发放盐引,价格比市价低一成。谁要盐,来衙门买。我倒要看看,是刘百万的盐多,还是朝廷的盐多。”
孙文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一来,大盐商垄断就被打破了!”
“还有,”沈墨轩继续说,“查刘百万的账。他这些年偷税漏税多少,一笔一笔算清楚。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跟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是!”
孙文兴冲冲地去了。
沈墨轩坐在案前,翻开戚继光那本《纪效新书》。翻到练兵篇,上面写着:
“练兵之道,首在选卒。选卒之法,不在出身,而在其心。心向国家,虽贱民可成精锐;心向私利,虽贵族亦为废物。”
说得多好。
可现在的明军,选卒看的是什么?是出身,是关系,是贿赂。勋贵子弟哪怕是个废物,也能当军官。真正能打仗的士兵,一辈子都是士兵。
这样的军队,怎么打仗?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婉如来了。
“你怎么来了?”沈墨轩起身。
“听说长芦出事,怕你着急。”徐婉如把食盒放在桌上,“先吃饭。”
食盒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但都是沈墨轩爱吃的。
“玉娘说你最近胃口不好,让我来看看。”徐婉如盛了碗汤,“事情再忙,饭也得吃。”
沈墨轩接过汤,心里一暖。这些年,无论多难,总有这两个女人在身边。
“长芦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徐婉如坐下,“刘百万敢这么闹,背后肯定有人。武清侯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谁?”
“宫里。”沈墨轩喝了口汤,“李太后身边的太监。这些人靠着盐税发财,一年少说几十万两。我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当然要反扑。”
“那你打算硬碰硬?”
“不碰不行。”沈墨轩说,“盐政改革是财政改革的关键。这一步退了,后面的税制改革、军制改革,都别想了。”
徐婉如沉默片刻:“我收到江南的消息,赵怀远最近活动频繁。他联合了一批官员,准备在朝中发难,说你的新政‘苛政扰民’。”
赵怀远。
沈墨轩想起这个曾经的挚友,现在的政敌。两人从陕西开始分道扬镳,一个激进,一个保守,渐行渐远。
“他说什么了?”
“说你在陕西强行推广新作物,导致土地荒芜;说你在江南清丈田亩,逼死士绅;说你现在又要改革盐政,是要与民争利。”徐婉如叹气,“话说得很难听,但很多官员信了。”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想改革。”沈墨轩放下碗,“改革触动的是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赵怀远代表的就是这些人——想变,但不想大变;想改,但不想伤筋动骨。可大明朝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不伤筋动骨怎么行?”
“你准备怎么应对?”
“用事实说话。”沈墨轩说,“陕西新作物推广三年,粮食产量翻了一番,百姓不再饿肚子。江南清丈田亩,查出了三百万亩隐田,朝廷每年多收三十万两税银。这些数据,我会在朝会上公布。让所有人看看,新政到底是对是错。”
徐婉如看着他:“你就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怕,就不做了。”沈墨轩握住她的手,“婉如,你知道吗?戚帅临终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到军制改革。他说,再过十年,辽东必成心腹大患。我们现在不改,等努尔哈赤打过来,就晚了。”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沈墨轩知道,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