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知。”
“因为朕知道,大明的盐政,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皇帝说,“先帝在时,就想改,但阻力太大,没改成。朕登基这些年,也想过改,但一直下不了决心。直到你从陕西回来,给朕看了那些账目,朕才明白,再不改,大明就完了。”
沈墨轩跪下:“皇上圣明。”
“但改革难啊。”皇帝扶起他,“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你现在碰到的,只是江南的盐商和官员。朝中还有更多人,他们的利益也在盐政里。你动江南,就是动他们。”
“臣明白。”沈墨轩说,“但臣不能因为难就不做。盐政不改革,朝廷就没钱。没钱,什么事都干不了。”
“你说得对。”皇帝点头,“所以朕支持你。这份记录上的官员,全部革职查办。郑四海,抓起来审。但你要记住,打蛇要打七寸。光是抓几个人,治标不治本。”
“臣明白。臣已经在制定新的盐务章程,从制度上杜绝腐败。”
“好。”皇帝拍拍他的肩,“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从皇宫出来,沈墨轩没有回府,而是去了户部。
他召集户部所有官员开会,宣布成立“盐务清厘司”,专门负责盐政改革。司长由他亲自兼任,副司长选了三个:孙志、刚从陕西调回来的李文昌,还有一个老成持重的户部郎中。
“从今天起,所有盐务,都由清厘司统管。”沈墨轩说,“盐票印制、发放、核验,全部集中办理。地方盐运使司,只负责执行,没有审批权。”
“大人,这样会不会权力太集中?”一个官员问。
“就是要集中。”沈墨轩说,“权力分散,就容易被人钻空子。集中起来,透明操作,谁想搞鬼都难。”
安排完这些,他又提笔给林运使写信,让他挺直腰杆,放手去干。朝廷会做他的后盾。
信送出去后,沈墨轩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江南,郑四海很快就得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盐务清厘司?集中办理?他看着手下送来的密信,冷笑,沈墨轩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老爷,怎么办?”管家问,“听说吴副使他们已经被抓了,下一个会不会是咱们?”
郑四海在屋里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
行贿的事暴露了,盐场的事故迟早也会查到他头上。现在京城又搞什么清厘司,切断了他和盐运使司的关系。
前路已断,后路也被堵死了。
但他不甘心。几十年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毁了。
“备船。”他突然说。
“去哪?”
“出海。”郑四海眼神阴冷,“先去宁波,再从宁波去日本。我在那边有生意,也有宅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那这边的产业……”
“能变卖的变卖,变卖不了的就丢。”郑四海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管家还想劝,但看到郑四海的眼神,不敢说话了。
当天晚上,郑四海带着几个心腹,悄悄上了停靠在运河码头的一艘货船。船是去宁波的,船主是他的人。
船缓缓驶离码头,郑四海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这里经营三十年,从一个小盐贩子做到扬州盐商之首。没想到,最后竟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
“沈墨轩……”他咬着牙,“只要我郑四海还活着,总有一天,会让你付出代价。”
船行到江心,突然,四周亮起火把。
十几条小船从黑暗中驶出,把货船团团围住。船头上站着赵虎和王勇。
“郑老爷,这么晚了,要去哪啊?”赵虎朗声问。
郑四海心里一沉,强作镇定:“赵大人?这么巧?我去宁波做生意。”
“做生意带这么多家当?”赵虎指了指船上堆着的箱子,“还有,深更半夜走,也不跟官府报备?”
“这……走得急,忘了。”
“那现在报备也不迟。”赵虎一挥手,“上船,检查!”
锦衣卫和小船上的士兵跳上货船,打开箱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地契房契,还有几本账册。
赵虎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笑了:郑老爷,你这生意做得不小啊。贿赂官员、私贩盐引、偷税漏税,这账记得真清楚。
郑四海脸色惨白:“这些……这些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回去慢慢说。”赵虎一摆手,“带走!”
郑四海被押下船时,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
灯火阑珊,却已不属于他了。
回到扬州衙门,赵虎连夜审讯。
一开始郑四海还嘴硬,但看到那些从他船上搜出的账册、书信,还有盐场事故的证人证词,他终于扛不住了。
“我说……我都说……”他瘫在地上,涕泪横流,“盐仓是我让人动的,运盐船是我让人凿沉的,灶台里的铁片也是我放的,我就是想制造混乱,让新法推行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新法断了我的财路。”郑四海说,“以前,我有盐引,可以垄断盐市,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新法一来,谁都能卖盐,我的利润少了一大半。我不甘心”
赵虎冷冷地看着他:“就为了钱,你害死那么多人?”
“那些人,那些都是贱民”郑四海喃喃道,“他们的命,不值钱”
“放屁!”赵虎一拍桌子,“灶户的命不是命?船工的命不是命?在你眼里,只有钱是命?”
郑四海不敢说话了。
赵虎让人录了口供,画押,然后把他关进大牢。
第二天,扬州城贴出告示:盐商郑四海,因行贿、杀人、破坏盐政等罪名,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百姓围观告示,议论纷纷。
“郑四海也有今天!”
“活该!他家的盐,比别家贵三成,还掺沙子!”
“听说他害死了好几个灶户”
“沈青天真是为民做主啊!”
消息传到京城,沈墨轩并没有太多喜悦。
郑四海倒了,但江南盐政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那些深层次的矛盾,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还在那里。
更让他担忧的是,郑四海在审讯时说的一句话:朝中有人让我这么干。
“谁?”赵虎当时问。
我不知道,只见过一次,穿着斗篷,看不清脸。郑四海说,但他能调动盐运使司的人,还能拿到朝廷的密件,肯定是个大人物。
沈墨轩看着审讯记录,眉头紧锁。
郑四海背后,还有人。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朝中,甚至就在他身边。
敌暗我明,这才是最危险的。
他提笔给赵虎写信:继续查,一定要把这个幕后黑手挖出来。
信送出去后,沈墨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阴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改革的路,就像这天气,阴晴不定,风雨难测。
但他不能停。
因为一停,就前功尽弃了。
只是有时候,他会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主心骨,他要是倒了,整个改革就倒了。
只能挺直腰杆,继续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风雨,还是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