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崩塌的余波,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席卷了整个源代码层。
那些白色的规则光点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像狂风中的蒲公英,无序地飘散、碰撞、重组。护法大阵的金色光芒,在失去林不凡这个“核心锚点”后,也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可能崩溃。
楚灵儿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手指深深抠进“地面”——那并非实质的土地,而是由固化数据流构成的底层平台。她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眉心那枚剑形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试图稳住那因主人消散而即将失控的护法大阵。
墨长老脸色煞白,他面前悬浮的数件防护法宝已经碎了七七八八,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每溢出一口,颜色就更深一分。林清玄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七窍都在渗血,眼神涣散,全靠楚灵儿分出一缕剑意强行吊住灵台清明。
林怀瑾站在离通道崩塌点最近的地方,那身原本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此刻布满了焦痕与细密的裂口。他双手死死按着一台巴掌大小、正不断报警的银色仪器,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文字刺眼地滚动:
“警告:主意识锚点(林不凡)已消失”
“警告:临时稳定通道(代号:归墟)正在不可逆崩溃”
“警告:迁移进程中断,剩余意识数据(49,812,347份)滞留于时空夹层,暴露于规则乱流风险中”
“建议:立即执行紧急预案“火种冻结””
“火种冻结……”林怀瑾的声音嘶哑,他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数字——四千九百八十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家庭,一份希望。冻结意味着将他们的意识强行“暂停”,封入最底层的逻辑冰库。理论上有朝一日可以解冻,但在这种程度的冲击下解冻,意识还能保持完整、还能“醒”来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几乎等同于,宣判他们永久性的“脑死亡”。
“该死……该死!”他第一次失态地低吼,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金色光尘——那是林不凡最后存在过的痕迹。“你就这么……走了?把烂摊子留给我?!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五千万人!五千万……”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为,在那片即将彻底湮灭的金色光尘中心,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在彻底黑暗前,回光返照般的最后闪烁。
那不是心跳,不是脉搏。
是……规则的“共振”。
极其微弱,极其短暂,但真实存在。
紧接着,楚灵儿闷哼一声,眉心剑纹光芒暴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剑意,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喷薄而出!那剑意并非她自身所有,它带着一种俯瞰万物的漠然,一种洞悉一切规则的睿智,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疲惫。
剑意如海潮般席卷,瞬间抚平了周围狂暴的数据乱流,稳住了护法大阵最后崩溃的趋势,甚至将墨长老和林清玄从濒死边缘强行拉了回来。
楚灵儿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片光尘。
“师尊……?”
光尘没有回应。
但那剑意,分明带着林不凡的气息。
不,不只是气息。那就像……林不凡的“道”,他毕生对规则的理解、对世界的认知、对“剑”的本质的领悟,在最后一刻,剥离了所有情感与记忆,化作了最纯粹的“理”,注入了楚灵儿的剑心通明之中。
这并非馈赠。
更像是……遗嘱。
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恸和明悟同时冲击着楚灵儿。悲恸是因为她知道,这确实是师尊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明悟是因为,她瞬间理解了这道剑意中蕴含的信息——关于如何暂时稳住即将彻底崩塌的通道,关于如何在那微乎其微的窗口期内,尝试“捞回”一部分滞留的意识数据。
“墨长老!清玄!帮我!”楚灵儿嘶声喊道,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颤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锐利和决绝。
墨长老和林清玄挣扎着起身,毫不犹豫地将所剩无几的法力、神识、乃至本源,毫无保留地注入楚灵儿体内,汇入那道浩瀚剑意之中。
楚灵儿双手虚握,那道不属于她的剑意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半透明的、仿佛由无数流动符文构成的“规则之剑”。她深吸一口气,举剑,对着那正在崩塌的通道废墟,用尽全力,一剑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剑锋所过之处,崩塌的进程奇迹般地……“暂停”了。
不,不是暂停。是时间,或者说,是这一小片区域的“规则演化进程”,被那把剑强行“锚定”在了崩塌发生前的一刹那。就像按下了暂停键,但只对画面的一角有效。
一个极其微小、极不稳定、边缘仍在不断湮灭的“时空泡”,在通道废墟中艰难地维持住了。透过那扭曲的半透明泡壁,隐约能看到无数黯淡的光点——那是滞留在夹层中,正被乱流逐渐磨灭的意识数据。
“只能……维持十息。”楚灵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浑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眉心剑纹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十息,十个呼吸的时间,对于拯救近五千万份意识来说,杯水车薪。
林怀瑾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他飞速操作着银色仪器,调出一个极度危险、从未在正式预案中出现的功能:“高维意识打捞协议(实验性)”。功能说明简单而残酷:以某个“高维度稳定意识”为诱饵和锚点,形成临时的“引力井”,强行从乱流中吸附并暂时收容附近游离的意识碎片。成功率极低,且作为“锚点”的意识,在过程结束后,有极高概率被乱流彻底同化或撕碎,永久消散。
他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稳定,并且……愿意牺牲的意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楚灵儿、墨长老、林清玄。楚灵儿正在以燃烧剑心和透支生命为代价维持时空泡,动不了。墨长老和林清玄……修为和意识强度,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
一个嘶哑、阴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源代码层响起。
“我来。”
空间微微波动,一道血色的身影,由虚转实,出现在林怀瑾身旁。
来人身穿残破的血色长袍,长发灰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跳动着某种决绝的火焰。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煞之气,但那气息并不邪恶,反而有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沧桑与……疲惫。
正是血煞宗宗主,血煞老魔。
不,现在或许该叫他——血厉。
“你……”林怀瑾警惕地看着他。天罚者事件的记忆数据他调阅过,知道这个魔头曾是前期的反派BOSS之一,后来被林不凡和玩家联手“刷”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想干什么?
“血煞宗的血海大法,核心奥义之一便是‘以魂为引,纳万千怨魄’。”血厉没有看林怀瑾,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微小的时空泡上,落在里面那些黯淡的、正在消亡的光点上。“论对魂魄、意识这类无形之物的牵引、容纳、乃至……献祭,整个九州,无人出我之右。”
楚灵儿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血厉前辈,你……”
血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别误会,楚丫头。老夫可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一百三十年前,我为了突破化神,修炼血海禁术,走火入魔,屠了麾下三城二十七镇,百万生灵化作我血海资粮。虽然后来被林不凡那小子和你们这群‘玩家’打醒,但这份罪孽,早已刻在我魂魄最深处,日夜焚烧,从未停歇。”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掌心浮现出一团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听到无数凄厉、怨恨、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呢喃。
“这百年苟活,不过是在血海地狱里煎熬。林不凡当年没杀我,留我一缕残魂,让我‘看着’。我看了三百年,看这世界如何变化,看你们这些后辈如何挣扎,看那些曾被我视为蝼蚁的‘玩家’如何创造奇迹……也看我自己,这具被罪孽浸透的躯壳,这缕被业火灼烧的灵魂,还有何用。”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林怀瑾,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这法子,需要个够‘硬’的饵。论魂魄强度,论对意识乱流的抗性,论‘容纳’的容量……这里,还有谁比我这个吞噬了百万怨魂、在血海里泡了三百年的老魔头,更合适?”
“但这会让你……”林怀瑾喉咙发干。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血厉笑了,这次的笑容里,竟有了一丝释然,“那又如何?若能用我这污秽残魂,换回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干净’的意识……这笔买卖,老夫等了三百年的买卖,终于算是……值了。”
他不再多言。
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时空泡的边缘。
楚灵儿想说什么,却被血厉抬手制止。
“楚丫头,专心维持你这‘泡’。墨老头,小清玄,护好她。”血厉的声音变得缥缈,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与掌心那团血色漩涡逐渐融合,“林不凡那小子……虽然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坑人无数,但有一点他说得对。”
他的身影彻底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义无反顾地撞向时空泡,撞向那仪器屏幕上标注出的“高维意识打捞协议”启动点。
“这世界,值得。”
话音未落,血色流光已没入泡壁。
下一秒——
时空泡剧烈震动!
不是崩塌,而是内部陡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血色光芒!那光芒并非邪恶,反而带着一种焚烧一切、净化一切的炽热与决绝。血厉以自身修炼三百年的血海本源、以吞噬百万怨魂积累的庞大魂力、以自身存在的一切为燃料,点燃了这场最后的献祭之火!
血色光芒化作无数道纤细而坚韧的“血线”,以他为中心,疯狂向外蔓延、探出,精准地刺入周围的规则乱流之中。每一条血线,都像最贪婪的触手,又像最慈悲的援手,在狂暴的数据洪流中,艰难地搜寻、捕捉、缠绕住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黯淡光点——那些滞留在夹层中的意识数据。
“打捞协议激活”
“锚点意识强度:超规格”
“牵引力场生成……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