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御书房。
乾元帝刚刚批阅完一摞关于江南春汛的奏章,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案头另一侧,单独放着的几份奏报,却让他眼神微沉。
一份是端王纪怀信前日递上的,措辞恳切,忧心忡忡,言及山西赈灾虽初见成效,但永王怀廉年轻气盛,推行分坊制、坊勇制等新政过于急切,恐激化民怨,乃至引发行刺之事。
奏中委婉提醒,需防有人借题发挥,离间天家亲情,并请朝廷派遣得力大臣,速往山西查明流民袭击真相,安抚地方,以免事态扩大。
另一份,则是三法司官员离京前呈递的行程预计及初步调查方略。
三法司官员是五日前派出的,按路程算,此刻应该刚入山西地界不久。
对于山西之事,乾元帝心情复杂。
永王此次两河赈灾一事办得稳妥,山,分坊制更是让他眼前一亮,虽有刀逼三司行为,亦是被逼急了才有胆魄镇住那批山西官员。
但接连遇袭,重伤垂危,又牵扯出流民乃至疑似更深背景的刺客,让他既惊且怒,更添几分猜疑。朝中暗流涌动,他并非不知。
端王的奏报,看似关心兄弟、顾全大局,实则绵里藏针。他派三司官员前往,既有查明真相之意,也未尝没有制衡与观察的心思。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三司官员还未抵达,另一道更加紧急、内容也更为骇人的密奏,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通过北衙禁军最隐秘的独立渠道,直接送到了他的御案之上!
送奏的是一名风尘仆仆、面容坚毅的北衙禁军队正,自称奉永王殿下重伤昏迷前急令,拼死送达。
验明身份与印信无误后,乾元帝屏退左右,独自拆开了那份被火漆严密封存的厚实奏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由永王纪怀廉具名(落款处字迹虚浮潦草,显然书写时极为艰难),但更多内容由太原卫都指挥使曹宁、北衙禁军校尉黄拱等人联署的详细战报。
战报陈述了自永王抵达潞安府后,回太原途经雀鼠关窄道,遭遇五百余流民袭击,永王受伤就地扎营,营地里接连两夜又遭遇大规模的刺客袭击。
刺客人数过百,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分明是蓄养已久的死士。
袭击目标明确分为两路:一路强攻永王主帐,一路死磕俘虏营,意图灭口。
太原卫将士拼死抵抗,死伤逾百,曹宁重伤,才堪堪击退敌寇。
战报本已足够触目惊心,但随附的几样“物证”,才真正让乾元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一是两枚以油纸小心包裹的铜制令牌。
令牌不大,边缘磨损,正面那个古朴清晰的“端”字小篆,在御书房的灯火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眼的光泽!
乾元帝拿起令牌,指尖抚过那熟悉的铸造纹路和边缘细微的瑕疵——这制式,这细节,他依稀记得,多年前端王开府时,内府曾依例铸造过一批类似的护卫信物!
二是数份俘虏初步讯问口供摘要。 摘要中,俘虏们惊恐混乱的供词被梳理后,指向了一个模糊但一致的“贵人”,提及“上面交代务必不留活口”、“事后自有重赏安排出关”等只言片语。虽无直接指名,但结合那“端”字令牌,其意指已昭然若揭。
三是一份由潞安府名医刘、孙,太原府名医方、许四人联合署名、盖有私印的“药方勘议笔录”。
笔录详细抄录了太医令林济春所开的两张药方,并逐条记录了四位医者对药方中几味关键药物的疑虑与辩论。
笔录用词谨慎,未直接指控,但其中“用量峻猛,恐伤根本”、“于重伤虚极者尤为不宜”、“与常理治法有悖”等措辞,以及四人一致认为“此方用之需慎之又慎,恐生他变”的结论,已足以让人对林济春的意图产生严重怀疑。
末尾还附有一句:“此议仅源于医理探讨,供上官参详。林太医令医术精深,或另有考量,未敢妄断。”
四是一份简短却极其关键的补充说明。 说明中提到,太医令林济春与一位名叫沈如寂的游方郎中,其自称太医令故友之徒现已被请至永王主帐旁“暂歇”,营地已全面戒严,许进不许出,以待朝廷进一步指示。
乾元帝的目光在这些冰冷残酷的证据上一一扫过,握着令牌的手,指节渐渐泛白。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御书房内温度仿佛骤降。
不是流民!是蓄谋已久、动用死士的连环刺杀!
物证直指端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