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如寂已转身回到重病者身边,他根据毒发程度与体质差异,调整金针刺穴的深浅与顺序,又开出两副不同的汤剂方子,一用于清热护心,缓解毒力;一用于催吐导泻,迫出残留毒素。
萧夜不知何时已回到他身后阴影中,低声回禀了几句。沈如寂眼神微沉,点了点头。
夜色如墨,营地内的痛苦呻吟稍缓,但压抑与警惕弥漫每一寸空气。
沈如寂立于摇曳火光中,衣袍沾了污渍,神色却沉静如渊。
青罗远远望着,心中那点因江湖生涯而生的雀跃早已熄灭。她见识了真正的生死一线,也看清了沈如寂在这漩涡中的分量。
而她自己,又恰巧是无恙的人之一,若非甲一知她身份,只怕她已被扣押。
至后半夜,呻吟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喘息和军医们急促的脚步声。
沈如寂穿梭于临时搭起的病患棚之间,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苍白,却无半分松懈。
重伤者中,十二人情况尤其危急,气息微弱,呕血虽止,但四肢厥冷,脉象几欲断绝。
曹宁先前背部中刀,伤势未愈,此番中毒无异于雪上加霜,虽未如林济春般呕血,却也已陷入昏迷,面如金纸。
沈如寂在曹宁榻前略一沉吟,对紧随的甲三道:“请将所有尚能支撑的军医唤至此帐,无论症状轻重,只要能执针者皆可。”
甲三虽疑,但见他神色凝重,即刻传令。
不多时,十五名强忍着自身不适的军医陆续聚到曹宁帐中,大多面色青白,有人还需相互搀扶。
沈如寂未看他们,只净了手,取出针囊。他声音不高,却在鸦雀无声的帐内格外清晰:“此毒伤及中焦,上扰心神,下损胃络。针取‘中脘’、‘内关’、‘足三里’、‘公孙’诸穴,先调脾胃气机,再固本培元。中脘浅刺五分,行捻转补法;内关直刺七分,平补平泻;足三里深刺一寸,用提插补法,务求得气……”
他一边说,一边在曹宁身上精准落针,手法稳如磐石,行针时指尖微动,或捻或提,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手法,皆细细讲解。
“……气至后留针一刻,其间观察病者面色、呼吸。若冷汗止、肢端回暖,便是气机稍复。起针后,立即以‘参附汤’合‘甘草绿豆汤’加减煎服,护心解毒。”他语速平稳,仿佛在讲授寻常医理,而非在生死关头倾囊相授。
帐内军医起初惊疑不定,但见沈如寂行针如神,曹宁灰败的脸色在他针下竟真的渐渐缓过一丝活气,呼吸也平稳些许,不由屏息凝神,拼命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手法。他们心中震动难言——此人疑似被永王软禁,此时却肯传授医术?!
青罗立在帐门边,看着沈如寂挺直的背影和那些军医专注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跨越立场的仁心。他仿佛忘了自己是谁,来自何处,眼中只剩亟待拯救的生命。
针留足一刻,沈如寂依次起针。几乎就在最后一针离体的瞬间,曹宁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涣散片刻,才聚焦到榻边的沈如寂脸上,认出是谁后,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多……谢先生……”
沈如寂面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一旁侍立的曹宁亲卫,仔细交待事项,并无半分居功之色。
军医们纷纷躬身领命,带着刚学到的针法奔向其他危重伤者。
营地另一角,向勉的临时军帐内。
向勉与甲一相对而立,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向勉中毒症状虽轻,但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在强忍不适。
“营中数百人,唯独沈如寂与姚掌柜安然无恙!”向勉压低声音,语气焦躁,“必是沈如寂下毒!应立即拿下,严刑逼问解药!”
甲一眉头紧锁,摇头:“不妥。沈如寂这几日被严密看管在帐中,饭食皆由我们的人经手送入。他若下毒,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岂不是自寻死路?”
“难不成是姚掌柜?”向勉气结,话出口才觉不妥。
甲一目光倏地锐利,声音沉了下去:“向统领,此话慎言。姚掌柜的身份,你我都清楚。她若有事,你我如何向王爷交代?”
向勉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背后惊出一层冷汗。若自己方才的猜疑传到王爷耳中……他咬紧牙关,将后续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甲一见他知错,语气稍缓:“当务之急,是按沈如寂的法子稳住病情。此毒虽烈,但我观习武之人症状普遍较轻,只要不是致命剂量,辅以内息调养,两三日应可恢复元气。待众人缓过来,再逐一审讯伙夫、查验食材入库记录,必能揪出内鬼。”
他略作停顿,又道:“还有,太医署那三处营帐,派可靠人手盯紧了。林济春虽被沈如寂救回,难保没有其他同党。”
向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焦躁,重重一点头:“就依你所言。”
甲一走出军帐,心中暗忖:沈如寂……此人医术通天,心性难测。今日他救人是真,但那份毫不藏私的传授,究竟是医者仁心,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收买人心?
而小娘子安然无恙,便是此刻混乱中最大的幸事。否则,王爷归来时,这营地怕是……要被掀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