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他之前咬死不开口的真正原因——他不能说,说了,儿子立刻没命;他也不敢完全按照那黑手的吩咐下死手,因为那样他自己也必死无疑。
他只能在药方上做手脚,既给那黑手一个交代,又不敢真的弄死永王,盼着能两边糊弄,苟全性命。
如今,沈如寂还以为他是端王的人,用端王失势来劝他开口。
可他该怎么说?顺着沈如寂的话,将一切都推到已经倒台的端王身上?这似乎是最容易、最安全的选择。
可永王会相信吗?或许会,毕竟端王有动机,且已遭申饬,是现成的替罪羊。自己或许能借此洗脱主谋嫌疑,只落个胁从或失职的罪名,保住性命,甚至……有机会救儿子?
不!林济春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那真正的黑手既然能用他儿子要挟他一次,就能要挟第二次!
若他将罪名全推给端王,那黑手为了撇清自己、永绝后患,很可能立刻就会杀了他儿子,甚至在他开口后,也有无数方法让他意外死去,将线索彻底断在端王这里。
永王……会为了他一个太医令,去深究可能牵扯到其他皇子的疑点吗?在端王已倒、齐家将灭、北山叛乱急需平定的当下,永王恐怕也乐于接受“端王主谋”这个简单明了的答案,快速结案,稳定局势。
若……招供真正的黑手?说出那个用他儿子性命威胁他的人?可儿子怎么办?那黑手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把握随时取他儿子性命。
自己一旦吐露,儿子的死讯恐怕会与自己开口的消息同时传来。那是他唯一的骨血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林济春。
他发现自己似乎走投无路了。说与不说,儿子都可能死;自己也可能死。
沈如寂静静地等待着,观察着林济春脸上剧烈变幻的神色,从惊惧到苦涩,再到挣扎与绝望。他知道,自己那番关于端王的话,击中了对方。
然而,林济春在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艰难地、嘶哑地开口了,却不是沈如寂预期的方向:
“沈……沈小友……”他喘着气,眼神涣散地看着屋顶粗糙的石板,“老夫……多谢殿下挂念,多谢小友诊治。老夫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有些事……牵涉太深……老夫……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破釜沉舟:“若……若殿下真想知道……那张药方背后……是谁想让殿下死……老夫……可以写下来。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沈如寂,眼中布满了血丝和孤注一掷的疯狂:“老夫要见永王殿下!亲口对他说!在他答应确保老夫和……和老夫所关切之人的绝对安全之前……老夫……一个字也不会说!若殿下不答应……老夫宁愿带着这个秘密……现在就死!”
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如寂眉头紧锁。
林济春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没有如释重负地倒向端王,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求饶,反而提出了一个近乎要挟的条件,并且态度异常坚决,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他所“关切之人”……沈如寂心思敏锐,立刻意识到,那很可能就是林济春的死穴,也是他之前沉默的真正原因。
“林太医,你的话,沈某会转告殿下。”沈如寂起身,语气平静无波,“但殿下军务繁忙,未必能立刻见你。你好生歇着,勿要胡思乱想。你的性命,自有殿下定夺。”
说完,他提起药箱,转身离开了石屋,留下林济春一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交织着绝望、疯狂,以及一丝渺茫的、赌上一切的希望。
他赌永王对真相的渴望,永王有能力与那黑手周旋,也赌永王会认为他手中的秘密,值得付出代价去换取。
这是他在绝境中,能为自己和儿子,搏出的唯一一线生机。尽管,这生机看起来,依旧是如此微弱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