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太原城南的官道上便已旌旗招展。
八骑快马开道,皂衣缇骑腰佩绣春刀,马蹄踏破晨雾。
随后是三十六名护卫,分列两行,簇拥着一辆青幔八抬大轿。轿帘低垂,只隐约可见端坐的人影。
轿后跟着十余辆装载文牒、印信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沿途百姓早已被清退,只有山西三司官员、永王麾下将领,以及闻讯赶来的士绅代表,按品级肃立道旁。
布政使周廷芳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色沉凝。
他知道,今日这道关口,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眼角余光瞥向身旁——按察使钱佑宽,神色镇定如常,仿佛眼前这阵仗与他毫无干系。
轿帘掀开,张谦弯腰出轿。
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周廷芳与钱佑宽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下官等恭迎阁老!”周廷芳率众行礼。
张谦微微颔首,转向后方的永王纪怀廉。
“老臣参见殿下。”
“阁老辛劳。”纪怀廉单手虚扶。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张谦语声平稳,“陛下闻殿下在晋之功,既欣慰,亦心疼。特命老臣前来,一为彻查乱党,安定地方;二为襄助殿下,善后赈抚。”
当日午后,山西布政使司正堂。
张谦端坐东首主位,案上卷宗堆积。三司官员分列两侧,永王独坐西首。
“诸位。”张谦开口,堂内霎时寂静,“本官奉旨彻查齐氏叛乱,有三事需明。”
他道:“其一,齐氏谋逆,罪证确凿,陛下旨意已明,不容置疑。”
“其二,永王殿下忠勇可嘉,功在社稷。”
“其三——”他目光如刀扫视,“乱事起于山西,必有余孽未清。凡涉事官员,无论品级,严究不贷;凡知情不报、纵容包庇者,同罪论处!”
话音落,堂内气息一窒。
“周大人。”张谦点名。
周廷芳起身:“下官在。”
“齐氏囤粮、私兵等事,你事前可知?”
周廷芳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文书双手奉上:“回阁老,按察使司钱大人曾呈递密报,提及齐家异常粮储。然当时灾情紧急,钱大人言尚需查证,下官便命其细查……未料其后变故频生,是下官失察。”
他将“失察”二字咬得极重。
张谦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不置可否,转向钱佑宽:“钱按察使?”
钱佑宽起身,拱手:“下官在。”
“这份密报,是你所呈?”
“是。”
“可曾查证?”
钱佑宽沉默一瞬,缓缓道:“齐家树大根深,行事隐秘,查证需时。未及查明,事变已发……下官失职,请阁老责罚。”
答得滴水不漏。
张谦盯着他,忽然问:“据王通利供述,其倒卖官粮所得,有三成‘孝敬按察使司’。钱大人可知?”
钱佑宽面色不变:“下官不知。按察使司无经手钱粮之权,王通利此言,若非攀诬,便是蠹吏借司衙之名索贿。”
不否认“孝敬”,却将矛头转向“蠹吏”。
张谦不再追问,从卷宗中抽出一页:“你在晋阳钱庄存银八千两,作何解释?”
“祖产变卖所得,有地契文书为证。”
“城外别院金器玉玩?”
“内子嫁妆。”
一问一答,严丝合缝。钱佑宽像一块浸油的石头,滑不溜手。
张谦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大人。”
周廷芳心头一紧:“下官在。”
“本官查阅案卷,”张谦从案下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案上,“乾元二十七年腊月至今,布政使司司厍李顺,先后‘借’给按察使司官吏银两三万七千两,最终流向几个粮商。周大人,可知此事?”
堂内骤然死寂。
周廷芳脸色瞬间煞白。那本账册——是钱佑宽交出去的,还是永王?!
钱佑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
“这……这……”周廷芳额头沁汗,“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张谦翻开账册,念道,“四月十五,按察使司书吏王某借银五百两,‘疏通关节’;四月廿一,典史张某借银八百两,‘打点粮商’……周大人,按察使司官吏向你布政使司下属‘借银’打点粮商,你身为一省布政,竟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