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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其道大昌(1 / 2)

三日后,青木坊。

坊内深处一间厢房,窗明几净,陈设简素。张大富亲自将人引至门前,便躬身退下。

青罗推门而入。

房内只一人,临窗而立,背对着门。

玄色暗纹常服,腰束素带,未见冠帽,鬓边几缕银丝隐于墨发间,不显老态,反添深沉。

他正端详墙上那幅不知哪年留下的残旧山水,似在赏画,又似在等。

闻声,他缓缓转过身。

信国公张谦,吏部尚书,两朝元老,当朝唯一一位以文臣之身封公爵者。

此刻未着官服,威仪却如墨入水,不浓不淡地浸透整间厢房。

青罗依礼福身。

他方缓步至主位坐下,抬手虚扶:“林姑娘不必多礼,坐。”

语气平和,听不出居高临下的矜傲,倒像寻常长辈见晚辈时的客气温煦。

可那虚扶的手势、落座的从容、乃至目光落过来时不疾不徐的凝定——无一处不在宣示:此地,他为尊。

青罗落座。

张谦未寒暄,语速平缓:

“姚掌柜临终托付,言姑娘深谙酒道,更有联营拓市之奇思。老夫好奇,姑娘年未及双十,此等见识,师承何处?莫非……真如坊间所传,乃江南异人所授?”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像一张网,不紧不慢地收拢。

“即便身负绝学,世间女子所求,不过安身立命。姑娘手握‘青木醉’秘法,若只求富贵,老夫可保姑娘一世锦衣,何须涉足商贾纷扰,徒惹是非?”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锋芒却已抵喉,“姑娘执着于‘联营’、‘标准’这些宏大叙事,所图……究竟为何?”

他没有问“你为何离开永王府”,也没有问“你与永王如今是何关系”。

他直接问她的心。

——你一个女子,不求安稳富贵,非要在这商海沉浮里翻浪,图什么?

——你被王府“遣出”,如今无依无傍,哪来的底气继续折腾?

——你真正的底牌,是什么?

青罗抬眸,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她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落入自证的陷阱。

她只是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是听见一句孩子气的问话,觉得有些有趣。

“这世上之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有执于书,有执于棋,有执于财。国公执于酒,便在酒上细细琢磨。”

她顿了顿,眸光清澈地望向他:

“小女子不才,执于商。”

“在小女子心中,商之一道,浩如烟海。小女所图,是在这浩瀚烟海中摇一叶扁舟,观山观水……亦观世界。”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激昂与自矜。

“‘青木醉’?只是术。”

“术之一道,只要精研,必有所成。但商事之精妙,在于道。”

她看向他,唇角那抹淡笑仍在,却多了几分认真:

“其道大昌,任何技艺所成之物,皆能在此道上蓬勃向上。”

话音落,厢房内寂静了片刻。

张谦没有立刻接话。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此刻不再如网收束,而是微微凝住。

他方才抛出去的那些试探——师承、所求、倚仗——她没有一一接招,甚至没有正面回应。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她执于商。

商,于她是道,不是术。

而她眼中的“道”,是足以承载万物的宏大秩序。

任何技艺、任何技巧,都只是在这条道上跑的车、行的船。她不是要造一艘最好的船,她是要修路。

她把自己放得太低——不过一叶扁舟。可她的眼界,又放得极高——观山观水观世界。

张谦沉默。

他方才说“世间女子所求,不过安身立命”。

他以为她在谋后路,在讨价还价,在为离开王府后的余生积攒筹码。

可她说,她执于商。

不是执于利,是执于商道本身。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读到《货殖列传》的夜晚。

那一夜他燃尽三根烛,反复读那几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心中震动,久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