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二十出头,还是翰林院里最不起眼的编修,却已隐隐觉得:这世上除了经史子集,还有另一套逻辑——流转、交换、互通有无,不靠圣贤箴言,不靠刀兵威权,却能让千里之外的货物相逢,让素不相识的人各取所需。
那不是“术”。那是另一条“道”。
他从那本书里抬起头,窗外天已微明。
那是他第一次,对“商”产生了敬畏。
——可那敬畏,后来被几十年的官场生涯磨成了实用。商于他,成了筹码与棋子、成了充盈私库与编织人脉的工具。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那个深夜了。
张谦神色微变。
方才那些试探、威压、咄咄逼人的锋芒,在这一瞬悄然收敛。
他看向青罗的目光不再是打量猎物的审视,而是某种郑重的端详。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
“摇一叶扁舟,观山观水观世界……”
他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声音低沉,不像是在接她的话,倒像是在对自己说。
顿了顿,他抬眸,语气已变了:
“林姑娘此论,发人所未发。”
——发自内心的赞叹。
他没有掩饰这一点。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早已不屑于在识人断物时自欺。
此女有真见识,不是小聪明,不是巧言令色,是真见识。
他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
“然则,在姑娘看来,欲使此‘商道’大昌,其关键何在?又当以何为先?”
青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他。
“小女子斗胆,有一问先请教国公。”
“请讲。”
“青木醉乃新兴之物,”她语气平和,“当以何种方式售卖方能一举而成?”
不是不知答案,而是她要听他说。
这是他入局的投名状,也是她判断后续要不要与他合作的依据。
张谦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他不疾不徐地靠回椅背,目光中欣赏之色更浓。
“林姑娘此问,方是切中要害。”
他略作停顿,语速平缓,条理分明,仿佛在吏部堂上为天子陈奏边策:
“新兴之物,欲一举而成,需借‘三势’。”
“一曰,借‘天时’之势。”
“两月后朔日,乃陛下寿诞。老夫可于宫中寿宴前,以‘民间新献佳酿,清冽醇厚,寓意祥瑞’为由,将‘青木醉’列入贡品遴选名录。此事不必张扬,只需让该到的人知道即可。”
他看向青罗,语气笃定:
“贡品之名,千金难换。”
“二曰,借‘清议’之势。”
“待贡品名录既定,老夫会于府中设一‘小集’,只邀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等三五不掌实权却清望极高的文坛耆宿。席间只品酒,论诗赋,绝口不提买卖。”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老于世故的、洞悉人心的笑意:
“他们所题咏的‘青木醉’诗文,自会流传于士林。士林之口,乃天下定价之秤。”
“三曰,借‘规制’之势。”
“待清誉已成,便可顺势而行。京兆府、光禄寺每年皆有采购官酒定额。届时,老夫只需让人在审议章程时,添一句‘凡宫宴、祀典用酒,当选清冽醇厚为上’。”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
“此规一立,‘青木醉’入官中采买,便是顺理成章。”
言至于此,他微微一顿,目光深邃地看向青罗,语气转为意味深长:
“如此,上有宫廷青睐,中有清流赞誉,下有官制保障。三步之后,‘青木醉’便不再是‘新兴之物’,而是‘名品’、‘贡选’、‘官酿’。”
“到了那时,何须叫卖?世人自会以饮此酒为荣,以得此酒为贵。”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放缓,却更见分量:
“至于姑娘所忧心的‘术’之精研——量化标准、优化工艺,此乃根基,姑娘自可放手施为。”
他看向她,目光里竟有一丝近乎长者提携后辈的和煦:
“老夫所铺之‘势’,正是为了让姑娘的‘术’,能卖上它应有的价钱,行于它该行之道。”
——以势养术,以术固势。这是他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