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厢房内静了片刻,窗外隐隐传来坊内匠人搬动酒坛的闷响,还有谁在低声吩咐“按林姑娘的法子,一两至十两,都封好”。
她又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放下。
“国公爷的‘三势’之论,”她抬眸,目光清亮,“高屋建瓴,令小女子茅塞顿开。借天时、清议、规制,确是让‘青木醉’登堂入室的不二法门。”
“不过……”
她略作停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分认真:
“小女子窃以为,欲使此物不止于‘名品’,更能成为‘传奇’,或可在国公爷的宏图之上,略添几分‘巧劲’。”
张谦眉梢微动,没有打断,身体微微前倾。
“此‘巧劲’,”青罗轻声道,“小女子姑且称之为——‘品牌三要’。”
她声音不高,不急,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国公爷欲借陛下寿诞之‘天时’,此乃神来之笔。然,若仅以‘民间佳酿’之名进献,终是单薄。”
她看向张谦,目光清澈:
“我们需为‘青木醉’寻一个根,编一个故事。”
“譬如,可称此酒源流:乃前朝某位雅好酿酒的隐逸亲王,于深山偶得仙人所授《青木曲方》,秘酿而成,后因战乱失传。今有幸得残卷于某处古观,经我辈与姚掌柜呕心沥血,方复现此味。”
她语气平静:“如此,它便不再是‘新酒’,而是‘古法秘传,仙人所赐’。血脉高贵。”
“陛下寿诞献上‘失传仙酿’,祥瑞之意更浓。故事也更容易上达天听,下传民间。”
张谦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顿住。
——这是把“贡品”升级为“献瑞”。
这不是包装,这是脱胎换骨。
“国公爷以官制采购保障销路,是稳如磐石的根基。”青罗语气依旧平缓,“但小女子以为,物以稀为贵,权以彰为显。”
她顿了顿:
“我们可明确定位:‘青木醉’非为市井畅饮,乃‘士大夫阶层的身份印信’。”
“每年产量固定,大部分直供宫廷与枢要官署。只有极少数量,以‘官赐’或‘特赏’的形式,流入市场。”
她抬眸,目光平静:
“要让人形成一种共识:宴客时能开出‘青木醉’,代表的不仅是财富,更是身份、权势与人脉。”
“如此,其价值将远超酒水本身。”
张谦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是把“官酿”变成了“稀缺特权”。不是满足需求,是制造渴望。
“国公爷邀耆宿小集,是点睛之笔。”青罗浅浅一笑,“但小集之后,方是文章的开始。”
“我们可将此次小集,办成一场‘青木雅集’。不仅品酒,更以‘青木’二字为题,广邀京中才子即席赋诗作画。并设立‘青木诗魁’,赏金丰厚。”
“随后,将佳作结集刊印,名为《青木雅韵》,免费赠予天下学子。”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分量却更重:
“同时,在雅集中不经意地透露:此酒有清创之奇效,边军将士亦受其惠。”
“如此,士林慕其雅,医家知其功,军士感其德。”
她看向张谦,眸光清澈:
“‘青木’二字,便从酒名升华为一种风骨、仁心、功业的文化符号。”
——这是把“清议”变成了文化运动。不是让文人写诗夸酒,是让整个士林参与一场以“青木”为名的精神共鸣。
三要说罢。
厢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触地的轻响。
张谦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未及双十的女子,像看一件不应当出现在此地的稀世器物。
他纵横朝堂四十年,什么经史子集、谋略机变没见过?
可这套逻辑,他没见过。它不是兵法,不是官术,不是任何一门经世致用的显学。
它是另一套完整的、自洽的、足以重塑一整条产业链的体系。
它不是术。这是道。
她方才说,她执于商。他以为那是志趣,是理想化的自矜。
此刻他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
张谦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已没有试探,没有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