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寂闻言,微微一怔。
“青寂堂。”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目光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凝在喉间,却终究只化作一句极轻的:
“好名字。”
将那三字在心头又默念了一遍。
青,是她;寂,是他。永王赐名,用意昭然。
“沈某所学,可略分为二。”
他的语气沉静,一如往常,却多了几分郑重。
“其一,是师门所授。于金创一道,清创、祛腐、生肌、正骨,沈某颇有些心得。”
青罗点头,这便是她能预料到的。
“其二,”沈如寂话音微顿。
那停顿极短,却让他的气息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变化。
“……是家中先人所遗的金针之法。”
他的声音仍是温和的,却比方才更沉。
“此法则重于调理内息,通络续气。于急症,可镇惊厥、醒神志;于虚症,可助脾胃运化,促气血滋生。于外伤愈后调理,颇有奇效。”
青罗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分量。
她忽又想起一事。
“先生若居于王府,离此地甚远。可需我为先生在此附近租一院落,方便往来议事?”
她想了想,又道:
“清风茶楼离此不远。苏掌柜亦是我至交,为人稳妥。二位若愿屈就,可暂住茶楼后院,待医馆开业后再搬入馆中。先生意下如何?”
沈如寂垂眸。
她问得周到,显见是真心为他考虑。可这话里似也透出另一层意思——她不愿再与永王府有过多牵扯。否则,何须另寻住处,直接住在王府便是。
既是与他合作,近日必有许多具体事务要商议。她恐怕……是不愿再去王府了。
沈如寂思忖片刻。
“沈某自会禀告殿下。”他缓缓道,“若殿下允沈某在王府外暂居,沈某与萧师弟便到苏掌柜处叨扰些时日。待医馆开业,再搬入馆中。”
青罗颔首:“好,我明日便与苏掌柜说一声。”
夜色渐沉,沈如寂与萧夜离了林宅,马车辚辚驶过延寿坊的青石长街。
他掀开车帘,回望那方渐远的匾额。门楣上“林宅”二字在灯笼光里静静悬着,清隽,雅淡,像她这个人。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萧夜低声道:“师兄,那林姑娘……”
沈如寂轻轻摇头,止住他的话。
他闭上眼,眼前却仍是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是殿下与先生之间的恩义,我的救命之恩,当我自己来还。
——身契?我不需先生身契。
——青寂堂。日后,沈先生便是青寂堂的主诊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没有半分自怜,没有寄人篱下的忐忑。
她只是在做她想做的事。心若磐石,又何惧身外风云翻涌?
沈如寂忽觉姚掌柜曾为自己铺开的,是一条走向不同于以往的……大道!
青罗得了沈如寂的确切应答,当夜便让墨三去了姚府。
姚文安正在灯下苦读兵书,闻听林姑娘遣人来了,鞋都未及提好便跑了出来。
墨三立在影壁阴影里,语速极快地交代完,转身便没入夜色。
“夸沈先生?”姚文安握着那张字条,愣了一瞬,旋即恍然。
他回到书房,取了一张素笺,将沈如寂沿途救治父亲的桩桩件件细细写下——如何清创,如何换药,如何在高热不退时以金针镇住惊厥。
写罢吹干墨迹,折成小方胜,唤来贴身小厮。
“明日一早,若有人来探老爷伤势,便将这纸条上的话不经意地说出去。”他顿了顿,“说自然些。”
小厮领命去了。
姚文安又铺开另一张纸,这次是写给其余十七家子弟的。
——太原折冲府都尉曹宁,后背中刀复又中毒,性命垂危,是沈先生以烈酒清创、金针拔毒,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这事你们在太原时便听闻了,如今正该让京城的人也听听。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舒了口气。
翌日,天光初透。
青罗起了个大早,简单梳洗便出了门。
马车辚辚驶过晨雾未散的坊巷,在清风茶楼门前停下。
她推门而入。
茶楼里静悄悄的,炉上水还未沸,几张茶桌擦拭得光可鉴人。柜台后只立着一人——
丁妍。
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连青罗进门都未察觉。
青罗顿了顿,走近几步。
“丁姑娘。”
丁妍猛然抬头,像被惊醒的鸟雀,慌忙站直:“林、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