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安垂首想了想,道:“回陛下,淑妃娘娘是景和十三年入的东宫。彼时陛下尚是太子。”
乾元帝没有说话。
景和十三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只记得那时十七岁的齐芸素是安安静静的。旁的姬妾争着往跟前凑,她就站在后头,不争不抢,也不说话。
有一回他批折子批得晚,她端了盏参汤进来,放在案上,什么也未说转身就要退出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不留下?”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殿下在忙,妾不打扰。”
后来就有了老四。她抱着孩子,脸上便有了笑模样。再后来……
乾元帝阖上了眼,没再往下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医怎么说?”
高安道:“回陛下,淑妃娘娘自迁入长春宫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需宽心静养。若能慢慢将养,还能熬些时日。”
“传旨。”他睁开眼,望着帐顶,“长春宫那边,每日太医署派人去诊脉。所需药材,从御药房支取。”
高安躬身:“是。”
乾元帝顿了顿,又道:“端王那边……准他写一封问安信,由内廷转递。信不得超三百字,不得议朝政,不得诉冤屈。”
高安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高安等了一会儿,见陛下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腊月初五,江州端王府,信是午后递进去的。
纪怀信坐在暗室里对着那盏昏黄油灯,一坐就是大半日。
门开了条缝,一封信递进来。看守的人在外头说了一句:“殿下,京中来信。”
纪怀信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走过去,接了信。
信封上是母妃的字迹,只是那字歪歪斜斜的,和她从前写的不一样。
他握着信,走回灯前坐下。
“怀信吾儿……”
他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母妃在信中说,她身子不好,有些想他,天冷了让他多穿些。说江州湿冷,让他在屋里多待着,别往外跑。
信末,她写:“吾儿珍重,勿念母。”
他把信看了两遍。
他看着那两处暗褐色的痕迹,把信贴在胸口,低着头一动不动。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犯了错,父皇罚他跪在殿外,一跪就是一晌午。母妃悄悄让人送来点心,怕他饿着。
他问:母妃,父皇为什么生气?
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眼眶又红了。
她总是眼眶红红的。受了委屈只知落泪。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问她,母妃,你怎么总是不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母妃笑了,怀信就笑了。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封地,回京的日子越来越少。偶尔回去请安,她总是高兴的,拉着他说这说那。
可每次走的时候,她还是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叮嘱那几句话:天冷了多穿些,在封地好好的,别惹你父皇生气。
那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了。有时候觉得烦,有时候觉得好笑。可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
纪怀信忽然站起来,朝着京城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不觉得疼。
他把那封信捧在手里,低着头,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抖得越来越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