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俱灭。”
四字落地,水榭死寂。
湖风穿堂而过,吹散残余的焦味,也吹得残烛疯狂摇曳。
明暗交错间,两人对视——个眼中戾气如沸鼎,一个眸底沉静如古渊。
许久,纪怀廉忽然大笑。
笑声癫狂,在水榭中回荡,惊起湖畔栖鸟扑簌飞逃。
他笑到剧烈咳嗽,笑到眼角渗出泪,才扶着桌案,喘息着道:
“谢庆遥……好,好得很。”
谢庆遥不答,只整了整衣袖,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王爷若无事,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纱幔出口。步履从容,背影挺拔如孤松,仿佛刚才什么也未发生过。
“谢侯爷。”纪怀廉在身后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甚至重新染上了那种慵懒的笑意,“今夜这酒,喝得痛快。改日,本王再请侯爷——好好喝一场。”
最后三字,咬得极重,重如金石相击。
谢庆遥脚步未停,只抬手掀开纱幔:“恭候。”
身影消失在夜色廊桥尽头。
子时三刻,永王府书房。
纪怀廉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脸上再无半分宴席时的癫狂慵懒。
他手里摩挲着那枚青铜虎符,目光沉冷如冰。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李管事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一只细竹筒:“王爷,凉州六百里加急。”
纪怀廉接过竹筒,拧开,抽出卷得极紧的纸条。就着烛火展开,上面字迹仓促:
“廿九子时,夏家三人押往肃州途中,于凉州西十里坡遇大股马匪劫道。押送兵卒八人死五伤三,三犯失踪。另:三日前曾有一陌生少年持指挥使手令入石场探视夏淮南,时约一炷香。该少年身份未明,疑与劫案有关。凉州卫已封锁四门严查。属下继续追查。暗卫丙字七号。”
“咔嚓!”
纪怀廉手中竹筒应声而裂!
“马匪劫道?”他盯着纸条,眼中戾气如实质般迸发,“凉州西十里坡,离城不过五里,哪来的大股马匪敢劫官道押送?!”
他猛地站起,在书房中疾走两步,忽地转身:“定是有人设计害他们!”
李管事垂首:“王爷的意思是……”
“夏家这三个还是孩子,”纪怀廉声音发颤,不知是怒是急,“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不过是有些人,怕夏家死灰复燃!”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太子……定是太子!他怕师父留下什么后手,怕这三个孩子将来翻案,所以非要赶尽杀绝!”
“王爷息怒。”李管事低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三位公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
“他们不能死!”纪怀廉厉声打断,“传令凉州所有暗卫,全力搜寻三人下落。还有——”他指着纸条上那行字,“查!给本王查清楚,三日前去石场探视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持谁的手令?怎么进的石场?一炷香时间,说了什么?!”
“是。”
“还有凉州卫指挥使谢长庚,”纪怀廉眼中寒光一闪,“他为何会批手令让人探视?此事他知情多少?给本王一并查!”
“是。”
李管事匆匆退下传令。
书房内重归寂静。纪怀廉跌坐回椅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虎符,指节泛白。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与痛楚:
“师父……当年我没能护住含章,如今若连你的三个侄儿都护不住……”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许多年前,镇北将军府后院。夏淮南带着两个弟弟练拳,一招一式,认真得像模像样。
那时淮南才十二岁,拍着胸脯对他说:“怀廉师兄,将来我也要像伯父一样,当大将军,保家卫国!”
可如今……
纪怀廉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红,“你们一定要活着。师兄……一定会找到你们。”
京城的夜,已深。
凉州的夜,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