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
金銮殿上,乾元帝高踞龙椅,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殿下百官分列,肃穆无声。
“关中、河东、陇右诸道春旱已成定局,灾民日增,流徙不止。诸卿,”乾元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臣子耳中,“有何良策,以解燃眉之急,以安黎庶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几位分管户部、工部、以及相关地方督抚的官员出列,依次奏对。
所言无非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减免赋税,休养生息”、“疏导流民,勿使聚集生变”、“严查地方,杜绝贪墨”……
皆是老生常谈,放之四海而皆准,却也放之四海而皆空的“稳妥”之策。
至于如何高效调粮、如何防止层层盘剥、如何以工代赈真正安置流民、如何疏浚已有水利以解近渴……这些具体而微、却关乎实效的关节,要么语焉不详,要么避重就轻。
乾元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奏对,与他所知那份来自永王纪怀廉、结合了“雁书楼”数据与实地查访所得出的实策相比,简直如同云泥之别。
那份实策虽略显稚嫩,却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前赈灾的几大弊端,并提出了颇具见地的改良方向:军政合力以提升效率;变革文官体系以防推诿贪墨;乃至设立灾时专用通道以求运输迅捷……思路之务实锐利,远非眼前这些四平八稳、生怕担责的官样文章可比。
几位重臣奏毕,退回班列。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乾元帝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的文武百官,声音听不出喜怒:“诸卿所奏,朕已知晓。皆是老成谋国之论。”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然则,空谈无益,需得有人切实去办。关中赈灾,事态紧急,千头万绪,非干练果决、勇于任事者不可为。今日,谁愿为朕分忧,领此赈灾钦差一职,总揽全局,解民倒悬?”
此言一出,方才还偶尔有低语声的朝堂,霎时落针可闻。
方才侃侃而谈的几位大臣,此刻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成了泥塑木雕。
有人悄悄将脚步往后挪了半寸,有人将笏板捧得更高,遮住了半张脸。
开仓放粮?那是户部和地方官的事。
安抚流民?那是地方守臣和兵部的职责。
总揽全局?那意味着要将所有麻烦事一肩扛起,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灾情不明,流民躁动,背后更有太子被废后的微妙朝局,谁知道这差事里面藏着多少陷阱?
各方势力盘踞,谁牵头,都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利益与风险在心中急速权衡,结果是——无人敢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乾元帝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文官队列看到武将班次,所过之处,众臣无不低头避让。
终于,乾元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