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等待片刻,见皇帝仍未表态,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人听清:“儿臣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青蕴堂、启明学堂,一直平稳有序,京城百姓亦多知晓。何以此次旱情甫发,‘妖女祸国’、‘七杀刑亲’等骇人谣言,便如同早有准备一般,迅速传遍流民之口,甚至直指王府?仿佛……有人专等着儿臣出手救人,便要将这‘行善’之举,与‘招灾’之罪硬生生画上等号。”
他再次起身跪伏在地,郑重叩首,额头触地:“父皇明鉴万里,洞察秋毫。儿臣愚钝,唯觉此事蹊跷。儿臣个人得失不足挂齿,唯恐……是有人意图借天灾之机,混淆是非,颠倒善恶,祸乱人心。其目的,恐怕不止在于儿臣一人。若任由其得逞,使仁者噤声,让百姓绝望,所害者……恐是朝纲法纪,是父皇励精图治所维系的清明世道!”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铜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乾元帝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看着他呈上的那些扎实的记录和略显稚嫩却方向正确的规划,再回味着他刚才那番有理有据、层层递进、既示弱表忠又直指要害的陈情。
老六……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也……要聪明得多。
每一步,每一句,都踩在了情理与法理之上,更踩在了一个皇帝最在意的地方——朝局稳定、民心向背、以及是否有人敢于挑战皇权、扰乱他治下的秩序。
乾元帝心中已有计较。今日这番觐见,至少让他确信了两点:其一,这个儿子并非如弹劾所言那般不堪,反而颇有实干之心与应对之智;其二,朝中某些势力联手打压永王的意图,已昭然若揭,其手段之下作,用心之险恶,令人齿冷。
然而,赈灾人选未定,各方争执不下,若此时明着回护永王,只会给那些攻讦者提供新的口实,将“私德”之争彻底搅入“公事”之中,进一步拖延赈灾大局。
皇帝需要的是尽快平息争议,推动赈灾,而非将水搅得更浑。
思及此,乾元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所说的,朕都知道了。青蕴堂、学堂之事,你做得不错。粥棚……既然开了,便好生经营,务必落到实处,真能救人。”
他顿了顿,看着纪怀廉:“至于朝中那些议论,你只需记住,行得正,坐得直,便无惧流言。但也要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如今朝中纷扰,赈灾事大,朕望你能顾全大局,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不必理会那些无谓的攻讦。”
这番话,既肯定了纪怀廉过往的作为,默许了他继续施粥,又告诫他低调谨慎,同时暗示了皇帝知晓朝中有人攻讦,并希望他以大局为重。
纪怀廉何等聪敏,立刻领会了父皇的深意。
他心中并无失望,反而微微一松。父皇没有听信一面之词,也没有迫于压力让他停止善举,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再次叩首,语气恭顺而坚定:“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尽心竭力,办好粥棚等事,绝不敢因私废公,亦不敢有负父皇期许。”
“嗯。”乾元帝微微颔首,“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儿臣告退。”纪怀廉行礼,恭敬地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纪怀廉眯了眯眼,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今日觐见,虽未获得明确支持,争取到了继续行事的默许。
父皇的态度,已然明了——他看到了,记下了,但暂时不会插手。
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去走。
风波并未平息,反而可能因他今日的全身而退而酝酿更大的反扑。但,那又如何?
纪怀廉整理了一下衣袖,步履沉稳地走向等候的马车。
谣言?攻讦?
在实实在在的善行与民心面前,终将如阳光下的冰雪,消弭无形。
而他和青青要做的,就是让这阳光,照得更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