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永王纪怀廉奉召入宫。
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锦盒，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地穿过重重宫门，走向御书房。
内侍通传后，纪怀廉步入殿内。御书房里光线明亮，乾元帝正坐在龙案后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儿臣参见父皇。”纪怀廉撩袍跪下，行了大礼，声音清晰平稳。
“起来吧。”乾元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瞥了一眼他手边的锦盒，“坐。”
“谢父皇。”纪怀廉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姿态恭敬而不显拘谨。
乾元帝没有立刻提及朝堂之事，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道：“昨日朝上的事，你都听说了？”
“回父皇，略有耳闻。”纪怀廉垂首答道。
“哦？只是略有耳闻？”乾元帝语气平淡，“弹劾你的奏折，堆了有半尺高。”
纪怀廉抬起头，面色平静，眼神清正：“父皇，儿臣今日进宫，本也是想向父皇禀报几件事，恰逢朝议纷扰，正好一并陈情，请父皇圣裁。”
乾元帝眉梢微挑：“何事？”
纪怀廉将自己带来的锦盒打开，取出几本册子和一叠纸张，双手奉上：“父皇，这是去岁儿臣在府外建青蕴堂、启明学堂以来的各项记录，以及今春应对旱情的一些粗浅想法。”
内侍上前接过，呈到龙案上。
乾元帝翻开最上面的册子，里面详细记载了自开堂以来收容的孤儿名册，包括姓名、年龄、来源、身体状况，每月开销明细，以及部分年长孤儿学成后谋生的去处。条理清晰，账目分明。
他又拿起那叠纸张，是启明学堂里几个平民子弟的习字和算学作业，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算学题也做得有模有样。
旁边还附有一份简短的《粥棚规划与堂学联动初议》，提出了以粥棚暂时安置流民中的孤儿，待情况稳定后，可择优吸纳进入青蕴堂或启明学堂教养的构想。
乾元帝一页页翻看，面色不动，心中却暗自点头。
这些事，他之前亦知，却不知竟做得如此细致扎实。尤其是那份联动构想，已有将短期赈济与长期教养结合整治的眼光。
纪怀廉的声音响起，沉稳而清晰：“儿臣深知‘民生多艰，教化为本’。去岁建青蕴堂收容军中及民间孤儿三百余，年前捐设启明学堂供养平民子弟，皆是此念。今春旱情骤起，流民日增，儿臣见之心恻，故仿学堂例，在府前先设了粥棚，盼能暂解饥渴，再图长远。此乃儿臣一贯心念，不敢有半分懈怠或私心。”
乾元帝放下手中的册页，看向他：“你做的这些，朕知道。但朝中弹劾，言你‘纵容妖女’、‘招致天灾’，又当如何说？”
纪怀廉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困惑与不解，他微微蹙眉，语气诚恳：“父皇明鉴，儿臣唯一不解者，也在于此。青蕴堂收容军中遗孤时，未见诸位御史言官上疏褒扬；启明学堂开平民教化之门时，未见他们建言推广；如今儿臣见灾民饥苦，效先贤‘施粥活命’之古风，他们却蜂拥弹劾，言‘纵容妖女、招致天灾’……”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乾元帝，那眼神里的疑惑如此真切：“父皇，莫非在诸位大人眼中，收容孤儿是错？兴教助学是错？施粥救饥更是错？若皇子行善即是有罪，那儿臣……实不知该如何自处，亦不知天下万民，又该如何看待天家仁德？
乾元帝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纪怀廉见状，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与自省：“儿臣自知才疏德薄，唯有区区仁念，愿效仿父皇‘爱民如子’之圣德于万一。今竟因此获罪，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只是……儿臣心中实在惶恐。恐此风一长，往后皇室子弟，乃至天下心存善念之人，皆不敢再行善举。见饥不敢施粥，见孤不敢收容——只因怕被扣上‘邀买人心’、‘妖异惑众’的罪名。若果真如此，岂非寒了天下仁心，堵了万民生路？儿臣个人荣辱不足惜，唯恐……坏了这世间向善的风气，伤了父皇江山仁治的根基。”
乾元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