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缓缓闭上眼,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有帝王的无奈,有父亲的痛心,更有一种被时光和阴谋逼至墙角的暮年困兽般的苍凉与警觉。
殿内铜漏滴答,每一响都敲在侍立太监的心尖上。
许久,乾元帝才缓缓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传朕口谕:栖云庄一案,着三法司会审。陈氏旧案……交由大理寺复核。”
“是。”太监战战兢兢应下,退出殿外传旨。
乾元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窗外依旧晴朗无云、却令人窒息的天穹。
风暴,已至眼前。而他,必须在惊涛骇浪中,做出最艰难、也最危险的抉择。
凤仪宫内,鎏金博山炉中,上好的沉水香正吐出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徒留满室即将燃尽的寂寥。
徐嬷嬷几乎是连滚爬进来的,脸色比身上惨绿的宫服还要难看几分,嘴唇哆嗦着,语不成句:“娘、娘娘……出、出大事了!栖云庄……栖云庄挖出、挖出……”
“慌什么!好好说!”姚皇后正对镜由宫女梳理着发髻,闻言不悦地蹙起描画精致的柳叶眉,从镜中睨了徐嬷嬷一眼。
多年的宫廷生涯,早已练就她山崩于前面色不改的城府。
徐嬷嬷噗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栖云庄!京郊皇庄,滑坡……露出了兵器库!旧的新的一大堆!还有……还有东宫旧虎符!笔迹像太子的信!陛下……陛下已经知道了!”
姚皇后拈着金簪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冰凉。
栖云庄……那个早已废弃、地契模糊的潜邸庄子?兵器?虎符?
她的心倏地一沉,但尚能维持镇定,只是声音冷了下来:“无稽之谈!定是有人构陷!太子如今在……”
她的话没说完,徐嬷嬷已泣不成声地打断:“还有……还有望春别院!陈、陈翰林家那个疯婆子,今天不知怎么跑去了,在梨树底下……刨、刨出了她女儿的香囊,还有……还有太子爷的玉佩和衣服料子!陈家的人,已经在都察院闹开了!明日大朝,只怕、只怕……”
“哐当——!”
姚皇后手中那支镶嵌着东珠的金簪脱手坠落,砸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珠花碎裂,滚落开去。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捧着妆匣的宫女,胭脂水粉、珠钗环佩洒了一地。
“不可能!” 她厉声喝道,凤目圆睁,精心描绘的眼线也掩不住眼底瞬间爬满的血丝和惊骇,
“栖云庄早已荒废多年!那些军械从何而来?!陈家的案子早就了结了!那疯妇早就神志不清,怎么会突然跑到别院去刨土?!还偏偏……偏偏就刨出了太子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尖利得几乎破音,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起伏不定,那身代表着母仪天下的明黄凤袍,此刻仿佛成了束缚她的沉重枷锁。
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庞,因极致的惊怒与猝不及防的恐惧而扭曲,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徐嬷嬷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娘娘……老奴也觉得……蹊跷万分啊!太巧了!两桩天大的事,怎么会……怎么会同时发作?!而且证据都……都那么‘确凿’地指向太子殿下!这、这分明是……是有人处心积虑,布下了天罗地网,要……要置太子于死地啊!”
“死地……”
姚皇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紫檀木凤椅扶手上,传来一阵钝痛,她却恍若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