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世林和萧锦城带着银钱和草图出去,不过一个时辰,便领回了三个人。
一个是镇上唯一还肯开火的铁匠铺张师傅,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沉默寡言,但看向草图上的铁质构件时,眼神专注得像在辨认失散多年的老友。
另一个是住在镇外村子里的老木匠王伯,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听说要按新法子做风车和滑轮架,起初直摇头说“没弄过”。
直到萧锦城把一袋沉甸甸的铜钱放在他面前,又说了“管饭,工钱日结,做好了另有赏”,王伯那被生活压得浑浊的眼睛里才重新亮起一点光。
还有一人是石匠刘三,是张师傅引荐的,话不多,只闷声道:“挖池、垒石,我在行。”
“如今粮价一天一个样,比往年这时候贵了三倍不止,”霍世林私下向青罗回禀时低声道,“田没产出,手里有现钱才能换粮活命。咱们工钱开得足,日结,还管一顿实在饭。”
青罗点头:“钱财是敲门砖,活命的希望才是他们肯用心的根本。跟他们说清楚,东西做出来,若真好用,待日后官府来人问起,这功劳和奖赏就是他们自己的。”
这话由萧锦城去说,他天生一股让人信服的磊落气。匠人们听了,反应各异。张铁匠只是重重“嗯”了一声,手下敲打铁砧的力道却更稳了。
王木匠搓着手,咧开缺了牙的嘴:“东家厚道!这、这法子若真成了,也是积德,俺们脸上也有光。”
石匠刘三则直接问:“挖池子的地方选了没?俺先去瞅瞅土质。”
当下,几人便带着匠人去采买用料。
木料、铁料、绳索、必要的工具,都按草图所列一一备齐。青罗给的银钱充足,霍世林和萧锦城也懂得行情,采买顺利,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翌日天刚蒙蒙亮,临时划出的“工坊”空地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锯木声。
匠人们得了实利,又揣着那份“日后能领朝廷奖赏”的隐隐期待,干活格外卖力。
张铁匠带着徒弟,按图打造铁质滑轮、轴芯和连接件,火炉烧得通红,捶打声不绝于耳。
王木匠对照着风车草图,量尺寸,下木料,刨光组合,他多年经验此刻派上用场,对某些连接方式还提出了更结实的改进建议。
石匠刘三则已经领着几个村里找来的青壮,去了事先看好的一处背阴山坡,开始丈量划线,准备开挖蓄水池——青罗说了,挖池子的人也管饭,按天算工钱,用粮食抵。
或许是灾荒年月磨砺出的韧性,又或许是那“做自己的功绩”的动力实在诱人,匠人们几乎是不分昼夜地赶工。
霍世林和萧锦城也没闲着,一边帮忙打下手,一边根据实际操作微调草图细节,与匠人不断沟通。
不过一日功夫,到得傍晚时分,成果已然显现。
院中空地上,立起了一个简易却结实的木质框架,上面安装了三个大小不一的木制滑轮,铁质轴芯转动灵活,绳索穿绕其间,一看便知是用以省力提重物的。
旁边,则是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的立式风车骨架,叶片用轻而韧的木片制成,微微带着弧度,只待最后组装调试。
更让人惊喜的是,匠人们并非完全照搬草图。张铁匠根据本地常见的旧式辘轳,对滑轮组的固定方式和防脱索设计做了加固。
王木匠则依据多年应对本地风沙的经验,建议将风车叶片的角度调整得更斜一些,并增加了可简易调节的卡榫,以便在不同风力下控制转速,防止损坏。
“东家您看,”王木匠有些自豪地指着风车骨架,“俺琢磨着,这玩意儿光转还不行,得能把转的劲儿传到下头的水斗或者链条上。俺和张家老哥商量了,这里加个小齿轮,这里用连杆……”
青罗仔细听着,心中暗赞。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不容小觑,她只提供了最基础的原理和大概构想,这些经验丰富的匠人便能自发地进行优化和本土化改造,让图纸上的东西真正能落地生根。
与此同时,山坡那边也传来消息:在刘三的指挥和粮食的激励下,几十个村民干得热火朝天,一个颇具规模的蓄水池已经挖出了大半轮廓。
“照这个势头,”萧锦城抹了把额头的汗,眼中闪着光,“明日再调试一下,滑轮组就能找个合适的深井试用了。风车稍微慢点,但后天也该能立起来试转。池子那边,最迟大后天也能初步蓄水。”
青罗望着暮色中那渐渐成型的风车骨架和滑轮组,再看向远处山坡上隐约晃动的劳作身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
钱能通神,但点燃人心深处那份对改善生活的渴望、对自身价值的认可,才是让改变真正发生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