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展。或许,只是错觉。
他转身,对随行的官员沉声吩咐:“记下此地所见所闻。召此地乡老、匠人及那位设医棚的郎中来见。另外,传令后续队伍,加快速度。”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目光再次掠过那旋转的风车和流淌的清水,眼底深处,某种坚硬的壁垒似乎松动了一角,被注入了一丝暖流与新的思路。
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在此刻,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而这,或许便是黑暗中,第一缕破晓的微光。
随行的工部官员,尤其是员外郎苏子良,甫一听到邱元启带回的关于取水新具的消息,便坐不住了。
待纪怀廉在简陋的镇衙署刚刚落脚,苏子良便迫不及待地请了熟悉路径的衙役,亲自跑去那处山坡查看。
待他亲眼见到那借风力缓缓提水的风车和省力的滑轮组将井水轻松提出,再看到那蜿蜒的竹渠将水引向干涸的田地,这位专精水利工事的官员,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围着那几样“粗陋”却巧妙的东西转了又转,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画,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纪怀廉已命人迅速召集了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制作取水具的张铁匠、王木匠、石匠刘三,以及设粥棚行新法的张大善人。
不大的衙署正堂内,烛火通明。纪怀廉端坐上首,虽面带倦色,目光却清明锐利,静静听着众人禀报。
乡老们证实了近日镇上的变化,说起那扬州来的粮行东家只是提了几句取水或许能更省力的话,并未久留。
张大善人则坦言,是北方来的姚掌柜闲聊时提及江南善堂“以工代赈”的旧例,他觉得有理,便试着做了。
“那位设医棚、教净水之法的孙姓郎中呢?”纪怀廉问。
乡老回禀:“回殿下,那两位孙郎中昨日便已离去,说是要继续往北行医。不过他们将那净水的土法子细细教给了镇上几个略通药理的老人,还留了些常见的药材方子。”
纪怀廉微微颔首。这几拨人出现得蹊跷,配合得巧妙,离去得又及时,处处透着巧合。
然而,目之所及,这些巧合”,带来的变化实实在在,利民安生,于赈灾大局有百益而无一害。
他虽觉事有异常,但连日来被灾情、流民、粮草、各方博弈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每日脑中思虑千头万绪,实在分不出更多心神去深究这几桩看似无伤大雅的“奇遇”。
只当是灾荒之下,偶有过路的能人善士随手施为,亦或是地方上某些不愿露面的乡绅暗中出力。
至于丙一日日准时报来的平安信,内容如常,字迹无误,更让他对京中情形稍感安心,全然未曾想过,自己留下的那组护卫,早已改弦更张。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工部侍郎苏子良。这位老臣自打从山坡回来,脸上就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急切的神色,几次欲言又止。
“苏侍郎,”纪怀廉缓声道,“方才你也亲眼见了那些取水之具,可有见解?”
苏子良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殿下!依臣愚见,此地匠人所制之风车提水、滑轮汲井,虽形制粗简,用料寻常,然其构思巧妙,切合实用!尤其是那风车,借自然风力,不费人力畜力,便可实现低水高送,于旱时汲水灌溉、于常时辅助农事,乃至用于某些低洼处的排涝,皆大有可为!
“其滑轮组省力之效亦十分显着,若推广于深井取水之处,可省民力无数!此二物,宜立即详绘图纸,核算工料,就地或于附近州府召集匠人批量制作,尽快投用于灾情紧要之处!此非仅为解一时之渴,实可惠及长远啊殿下!”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说慢了那些好点子就会飞走一般,说到最后,甚至激动得胡子都在微微抖动。
纪怀廉看着这位一心扑在工事上的老臣,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苏子良或许不通权术,但于本职确是用心且能看到关键。
“苏侍郎所言甚是。”纪怀廉肯定道,“此事关乎民生根本,便请苏侍郎具体负责。着即详录此二物形制、原理、用法,绘制精准图样,核算物料人工,拟定一个先在太原府境内灾情尤重之处的推广试制章程。所需银钱、匠人调配,你可直接报与本王。”
“臣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苏子良精神大振,躬身应下,脸上焕发出连日奔波以来少有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