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头的疑窦,纪怀廉缓缓开口:“二舅父此策……虽有些剑走偏锋,然确系针对当前困局之务实考量。于赈灾紧急之时,行此权宜之计,或可收奇效。”
他没有立刻表示采纳,但语气中的肯定意味已然明显。
姚炳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此乃臣一点愚见,是否可行,全凭殿下圣裁。”
“此事牵连甚广,需周密部署,选人尤须谨慎。”纪怀廉沉吟道,“二舅父既然提出此策,心中可有执行之人选?或觉交由何人经办较为妥当?”
姚炳成早有准备,恭声道:“殿下,此事需绝对隐秘、果断,且要对地方胥吏体系有所了解。臣以为,或可交由曹宁将军麾下之心腹军校,配合殿下手中可靠之暗卫一同办理。
“军中之人行事利落,少与地方文官体系瓜葛,且令行禁止,不易泄露。暗卫则精于探查、锁定目标。双方配合,明暗相济,或可成事。”
他没有推荐任何文官系统的人,也避开了直接提及刑部、按察司等司法衙门,而是指向了军队和王府私兵,这既符合非常之法的需要,也暗示了此事需完全在永王掌控之下进行。
纪怀廉深深看了姚炳成一眼,点了点头:“二舅父思虑周详。此事容本王再斟酌细节。二舅父近日为寻文安表弟心力交瘁,既已有了眉目,便先宽心。赈灾诸务,还需二舅父多多费心。”
“臣遵命,必竭尽全力。”姚炳成知道今日献策已达目的,不宜再多言,躬身退下。
走出总署,被初夏的阳光一照,姚炳成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面对永王时,那种无形的压力和对策论可能被看穿的担忧,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好在,殿下似乎接受了这个提议,至少没有反对。
接下来,就看殿下如何决断,以及……文安他们,是否真的能如其所言,在外有所作为,而不惹出更大的麻烦了。
他抬头望了望晴朗却依旧灼热的天空,心中默默祈祷:北斗星君,若真有灵,请保佑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平安无事吧。
而书房内的纪怀廉,在姚炳成离开后,再次陷入了沉思。
姚炳成的献策,时机、内容都太过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
西城门外的“拜北斗”,与市井中悄然流传的“拜北斗得赐福”……姚文安等人的失踪,与那几批“消失”的神秘队伍……姚炳成突然的“灵光一现”,与这套颇具操作性的非常之策……
几条原本看似不相干的线,似乎正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纪怀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小狐狸,是你的手笔吗?
我才于昨日深思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心中隐约有了类似的方向,今日姚炳成便“恰巧”因拜了北斗星君,灵光一现献上了这近乎敲诈勒索的“以捐代惩”之策。
这思路和胆量,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除了你,还有谁能想得出来,又敢借姚炳成之口递到我面前?
世上哪有这般巧合?我才想及此处,你便已将具体方案奉上,这哪里是“灵光一现”,分明是早有预谋,静待时机。
这不是天生一对……应也无人肯信吧?
只是,若真的是你……
为何见都不肯见我一面?
这念头一起,连日来被政务、压力、猜疑重重包裹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酸涩与委屈。
这两月未见,音信全无。我只当你安分在京中,纵有思念,也强自按捺。可原来,你便在我身侧阴影处,却狠心不肯相见……
这委屈来得突兀又真切,让素来冷静自持的永王殿下都有些猝不及防。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回心底。
姚炳成献上的这条“毒计”,虽不合常规,却直指当前赈灾钱粮短缺和吏治清理的两大难题,若能操作得当,确是一步快棋、险棋,也是……妙棋。
她总是这样,看似胡闹,实则心思缜密;看似离经叛道,却总能歪打正着。
小狐狸,你以为躲着,我便找不到你了吗?
你想玩斗智,那我……便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