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总署,议事堂。
外面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这里。
纪怀廉听完甲三的详细禀报,面上不动声色。
虫蚁聚字?夜晚鬼火显形?还偏偏都是“罪”字?真的是……天谴?
他几乎第一时间又想到了那个名字——青青。
又摇了摇头,虫蚁聚字、鬼火显形,她又如何做到?
无论是不是天谴,纪怀廉都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立刻下令,将所有被捕关押的粮商,全部带到议事堂。
不多时,几十个形容憔悴、惊魂未定的粮商被押了上来。
纪怀廉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诸位东家,昨日至今,太原城内发生了一些……颇为奇异之事。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了。”
粮商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诸位东家的粮仓,虫蚁白日聚‘罪’,鬼火夜晚显形。”纪怀廉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今满城百姓,皆在传言,此乃北斗星君显灵,降罪于为富不仁、囤积居奇、不顾百姓死活之人。”
“殿下明鉴!定是有人装神弄鬼,陷害我等!”一个粮商梗着脖子喊道,但声音发虚。
其他人随声附和。
纪怀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嘈杂声渐渐平息,才淡淡道:“是否冤枉,是否陷害,自有公论。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诸位觉得,本王该如何处置?”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是顺应天意民心,彻查尔等罪责,给这满城饥民一个交代?还是……相信尔等身不由己,网开一面?”
粮商们冷汗涔涔,无人敢答话。他们深知,这位永王殿下前日可是差点就当众砍了人的!如今有了这天谴的由头,真要拿他们开刀祭旗,谁又能拦?谁又敢拦?
那些官员,竟都不管他们了吗?
他们并不知道,凡是来求情的已全部被纪怀廉挡了回去!
既已无粮可售,本王留他们在此商讨筹粮之法!
就在纪怀廉斟酌着该如何进一步施压,撬开这些人的嘴时——
“殿下!殿下!”
一阵急促的、带着狂喜的呼喊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旋风般从外面冲了进来!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太原卫指挥使曹宁,此刻竟是盔歪甲斜,满面尘土,眼眶通红,喘着粗气,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闯入了议事堂!
他无视堂内其他人,目光只死死锁定主位上的纪怀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殿下!神策军……神策军的运粮队……送来了!粮食……粮食……马上、马上就要到总署门口了!!!”
声音如同炸雷,在寂静的议事堂中轰然回荡!
纪怀廉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但他死死撑住了桌案。
粮商们则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
朝廷的粮食,来了?!
不是说,只要坚持不售粮,把永王逼走或……逼死,换个其他人来赈灾,他们便可以坐地起价了吗?怎么朝廷又送粮了?!
在这个“天谴”降罪、人心惶惶的时刻,在永王即将对他们施加更严厉手段的关口,那迟到了多日、被无数人日夜期盼的救命粮,竟如同神兵天降般,到了!
纪怀廉勉强稳住身形,看着曹宁那激动到几乎扭曲的脸,听着那仿佛天籁般的消息,连日来积压的所有疲惫、焦虑、愤怒、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咽,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不再看那些面如死灰的粮商,猛地转身,大步朝着总署大门的方向走去。